危机结束后的某一天,塞巴斯汀的钟表铺——那间他从不开张、只为消磨时间的小铺子——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加布里埃尔。
倒戈之后,他消失了很久。有人说他自我流放去了荒原,有人说他出海了。
他坐在钟表铺的椅子上,看着满屋子滴答作响的钟,开门见山:
"我来买一只钟。"
"哪一种?"塞巴斯汀没抬头,手里的镊子夹着一枚比指甲还小的齿轮。
"最便宜的那种。"
塞巴斯汀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电子钟——塑料壳的,四十九块九,就是他先前送给加布里埃尔的那款。
"为什么是这种?"加布里埃尔盯着那只廉价的钟。
"因为它的秒针,是跳着走的。"塞巴斯汀把钟放在他面前,"机械钟的秒针是滑的,顺滑,优雅,不知不觉就滑完了一格。这种钟不一样——它每一秒,都咔哒一声,跳一下。"
"意思是?"
"意思是,它每一秒都在提醒你:时间不是流过去的。"塞巴斯汀终于抬起头,七百年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忏悔的男人,"是跳过去的。一秒,一秒,每一秒都是一次小小的、笨拙的、用力的——重新开始。"
"你欠的债,你造的孽,流不完的——那是一条滑的河,人一旦滑进去,就顺着过去漂走了。"
"但跳着走的人不一样。跳着走的人,每一秒都站在一个新格子上。上一格踩脏了,这一格,还是干净的。"
加布里埃尔捏着那只四十九块九的电子钟,捏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付了钱,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柜台,说了一句:
"塞巴斯汀先生。我这一生,煽动过三千个人去恨。"
"嗯。"
"从今晚起,我打算一个一个地,去找他们道歉。三千个人,哪怕一天一个——"
"要八年多。"塞巴斯汀说,"我算过。"
加布里埃尔回过头,愣了。
钟表铺的老板重新低下头,镊子夹着那枚小齿轮,稳稳地放进了机芯里。
"八年,"他说,"对一座要往前走的城来说,不长。"
"对你这只四十九块九的钟来说——也就是两千八百多万次咔哒。"
"跳吧。一格一格地跳。这世上没有一种钟,是倒着走的。"
这件事,是塞巴斯汀后来到修车铺来喝茶的时候,讲给我听的。
他讲完,我看着窗外碎骨街的雨,说:"八年,够把这条街再修一遍了。"
"不止。"塞巴斯汀说,"够把一座城,再修一遍。"
我忽然想起索菲娅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未来不再是固定的。它变回了可能性。"
钟在跳。城在走。可能性的格子上,站着三千个等着被道歉的人,和三千个愿意说"算了"的人。
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