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玉咬牙切齿道:“闭嘴。”
语气虽然狠,声音却是虚的。丁酉就把他搂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和那根粗枝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吊死鬼干枯的长发垂得到处都是,惨白狰狞的脸挂着瘆人的笑,从四周围拢过来。
随后,它们忽然都不动了,脑袋齐刷刷地垂下去,歪向一旁。像是从颈上那一圈青紫发暗的勒痕处,再次被人扭断了脖子。
树上密密垂下的头发断裂飘散,阳光重新从枝叶间洒落。
丁酉浑身的肌肉还紧绷着,端玉感觉快要窒息,抵着他的胸膛推了一把。
丁酉如梦初醒,放开了他,第一件事先低头去看:有脚,也有影子。脚是实心儿的,挨着地。的确是个活人。
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抬眼去看对方的脸。
这人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那几笔胭脂浮在肌肤之上,勉强为他添了几分颜色。
惘山附近几个县的阴阳先生中,有滥竽充数的神棍,也有有真本事的人。而这样身着黑色巫衣,胸前戴青玉长链的,多半就是有真本事的。村里的老人们谈起他们,总会换上又敬又畏的神情,称他们一声“巫长”。
丁酉幼时也曾见过几次巫长施术的情景。这在丁家村算得上大场面,消息一传,男女老少是都要去看一看热闹的。丁酉挤在人群里,既怕那鬼改换目标,缠上了自己;又耐不住好奇,伸长了脖子看着。
他仍然记得,院中燃起了一堆火,老巫长白发苍苍,身躯中却散发出一种震人心魄的生机与魄力,似是同那火焰一样炽烈。
而不是这样羸弱、苍白、缺乏生机的。
丁酉想,大热天的裹成这样,手竟然还是冰凉的。
又想,他的嘴唇上也点了胭脂……很好看。
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活像被吓破了胆,魂魄还没回到身体中来。端玉本来被盯得不耐烦,后来又变成了没来由的不自在,叹了口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被陌生人没头没尾地问名字,丁酉竟然也脱口答了。端玉想,这是真的被吓傻了,看着顶天立地一男子汉,怎么忒不经吓。
他撑起身子,跪坐直了,伸手搭在丁酉额头上,轻轻拍了拍。
七八岁时,丁酉有一回疯玩忘了点,被一只凶魂缠上过。
万幸的是,那只凶魂只是暂时迷了他神智,没有真的做什么。父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丁家村,走了成年人一天能走的距离,一路到了惘山脚下。
当时他嘴唇皲裂,短袖被汗浸透,贴在身体上,怎么喊也没反应。
陈春梅请来一个阴阳先生,说他是吓掉魂了,得把魂叫回来。丁酉从小到大都没有小名,就叫丁酉。所以那阴阳先生一只手搭在他脑袋顶上,喊的就是:“丁酉,不害怕,回家了。”
端玉把他的额发揉乱了。
眼前与记忆重合,丁酉又听见了同样的话。小时候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是躺在丁振华怀里的,脸颊挨着他的大臂。丁振华哄了他一整夜。
可是他已经没有父亲了。
丁酉仰起脸,看见离自己很近的,形状漂亮的一双薄唇。端玉松开手,指尖在他额头轻轻一点,说道:“好了,该清醒了。”
端玉是师父手下最得意的弟子,平日里对付的都是最凶恶的阴鬼,叫魂、看相一类的小事倒是做得少。现下顺手做了,看着丁酉逐渐回过神的表情,倒也别有一番成就感。
他有几分得意地想:让这傻大个见识了巫长的本事,我的面子这不就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