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玉太年轻,处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年龄,平时跟鬼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多。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会在意形象和体面。
在头一回见面的人跟前晕过去了,这就很没面子。
而且,这个人虽然呆了点,但长得还挺不错的。是老一辈们最喜欢的朴实长相,高鼻梁、小麦色皮肤、很浓的眉眼。
端玉目光在他脸上转过一圈,推开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又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那张被一树枝打晕的纸人。
纸人上沾了泥土,有气无力地抖了抖。
端玉皱起眉头:“下手可真够狠的,这只一时半会儿是用不了了……你要怎么赔我?”
丁酉大惊失色,自己刚刚判定对方是个靠谱的阴阳先生,怎么这就要被反过来讹一笔了。
他充满警惕地回答:“我没有钱。”
端玉没看他:“不是什么都能用钱买着的。”
“实在不好意思,”丁酉说,“改天我专程给您赔礼道歉,您看怎么样?”
其实他现在就背着现成的礼物,只不过是要送给他未来的媳妇的。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空着手。陈春梅准备了亲家见面传统的那几样,有些简陋。陈春梅说反正人家不缺钱,不在意这些。
丁酉觉得太朴素也说不过去,他们之间谈不上感情,可也不能委屈了人家。他拿红绳把那堆东西捆了捆,勉强把卖相弄得好了一点。还想再拎点别的,陈春梅骂他:“别把好东西上赶着往外拿,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呢。”
端玉把那只纸人抖干净了,很珍惜地揣进袖子里,扭头看了一眼丁酉。他尽力让自己穿得正式和体面,其实也只是一件洗旧了的白衬衫。
吊死鬼魂飞魄散,无数干枯断发从树梢滑落,落到他的白衬衫上。丁酉试着掸了掸,可一时半会儿弄不干净,仍然有不少挂在身上,爬墙虎似地粘着。
端玉手脚仍在发软,撑着地面才能站起来。丁酉两步凑过去,握住他的手臂扶了一把。
端玉右边小臂被他手掌包裹住,磨着他手指上的硬茧,左手朝他伸过去。
丁酉往后退了一步,说:“大师,这些真的不能给您,我还有用的。实在不好意思了。”
端玉皱起眉头,说:“过来。”
他语气一冷下来,就又变回靠谱的巫长模样。眼尾胭脂花了,又在人怀里闷得挺久,那片皮肤透着一点影绰的红,桃蕊似的。
丁酉默默靠过去,端玉的手贴上他胸前靠近锁骨的位置,隔着衣服再次传来冰凉的体温。
他只听见端玉低声念了句什么,身上断发刹那间化为灰烬,消失无踪。
丁酉说道:“……多谢。”
端玉收回手,满意地打量他一遍。这白衣服多半是翻箱底找出来的,平时舍不得穿,被几只小鬼给糟蹋了可不不值得。
端玉想,这副端正皮囊配得上更好的,该好好捯饬捯饬。
“山里最近阴气盛,早些回去吧。”他说。
他看见丁酉背篓里那些系着红绳的东西,就知道他进山做什么。大概是来拜访未过门的媳妇的。
“再提醒你一句,”端玉很好心地说道,“你的正缘可不在这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