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沁有晨洗的习惯。
这个习惯源于他对酒精的依赖,陈淼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将昏沉的他从沙发、床上、甚至是酒吧里捞起来带回家里。
何沁会在自己的怀里发烫,没骨头似的软成了一滩水,纤细瘦长的身躯蜷缩着,弯起的脊柱好像一条嵌入皮肤的溪流。通常他都会带着酒气送来一个吻,这是他最柔软的时候,接着就会偏头睡去,第二天再洗澡。洗完澡后,厨房常会有两碗粥和两杯热茶。
入秋的上海晚上比早晨更冷一些,何沁最近都是九点多起再去浴室。陈淼曾跟他说喝酒抽烟对嗓子不好,后来他宿醉的频率确实减少了,渐渐地也没让陈淼早起煮粥。
陈淼一出房门,和水汽里的身影对视了两秒。浴霸嗡嗡作响,照得何沁白皙的皮肤透着红,他昨天练琴到很晚,眼睛半眯着,还有未褪去的血丝。
陈淼清了清嗓子:“早啊。”
何沁没说话,把浴巾放在洗手台上。陈淼微微抬头看他,眼前的男人比自己高三公分,睫毛和发丝上还挂着水珠,一双浅绿色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像蛇一样。
一步、一步、一步
二人的距离不到半米,没有消散的热气慢慢袭来。陈淼感到心正一点点收紧,好像是在钢绳上看着他迎面而来,心跳震得他喘不过气。
何沁的手很大,扣住陈淼大半个后脑勺,手指伸进他的发丝,把他的头掰得略仰,随后吻上他的嘴唇。陈淼短暂地顿了一下,接着张嘴,小心地回应着何沁横冲直撞的舌头,牙关中先是冰凉的触感,逐渐潮湿炽热,鼻腔里满是马鞭草的味道。
他知道这个吻代表什么,带着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欲望。
陈淼双手勾住何沁的脖子,慢慢把他往自己床上带。何沁依旧按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解开自己的睡衣扣子褪下一半,露出白皙的胸脯,几道凸起的伤疤横在大臂上。
很难说何沁与陈淼谁更瘦一些,他们有一样薄的肩膀,一条锁骨的尾部延伸至肩头,形成一个有弧度的突起,剧烈喘气的时候,皮肤下的两条肋骨清晰可见,像一对收紧的翅膀,紧贴着能够堪堪嵌入虎口的腰身。
很多时候,陈淼看着赤裸的何沁会感到孤独而悲伤,他俨然一只受伤的鸟,细长的辫子是他的羽毛,苍白而布满红痕的皮肤也是他的羽毛。他的眨眼频率很慢,注视他时眼眶总是先一步发酸。
那汪盖着一层浮萍的潭。
陈淼低头在接吻的间隙中喘气,本想自己脱衣服,却舍不得从何沁脖子上松开手,最后还是何沁把他衣服脱掉扔在一边。
他偏头吻上何沁的脖子,轻轻地往下啄,翻身将何沁推在床上。“面对面,好吗?”陈淼撑在枕头上,避开身下人的发丝。
何沁仍没有说话,用留长了指甲的右手抚摸过陈淼的耳后、肩颈、最后滑到紧绷的腰间,陈淼不禁一颤,他锁骨的中心埋了一颗薄荷绿的钻,正随着愈发混乱的呼吸起起伏伏。
何沁沉默就代表着允许,开口的时候,已经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了。
“我开始了。”陈淼一手搂住何沁的腰,一手维持平衡,“这样可以吗。”
他喜欢面对面的姿势,这样何沁的表情一览无余,什么位置会让他皱眉,什么位置能让他抿起嘴唇,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可以的话,陈淼希望能够与他紧贴在一起,不要掺进任何其他的形式,只有被何沁深深接纳时,他才有安全感。
他要窒息时会流出生理性的泪水,眼下一片潮红,眯起眼睛缱绻地盯着陈淼。
“抱歉,你又要洗一遍。”陈淼坐在床头整理何沁额前的碎发,看着他身上还是鲜红的吻痕与掐痕。
何沁起身按了一下陈淼的头,自己进了浴室。
好像从高中开始,他就喜欢按自己的头。高一的周五他早放学,背着吉他去找何沁,宁愿走路也不想多等五分钟公交车。何沁那时总是有空课的,不拉琴的时他会坐在公园的草地上,发呆或是睡觉,直到陈淼给他打电话说,学长,我来啦,能来找你吗。
夕阳把他照得暖暖的,微笑着向自己打招呼。那时的何沁还没有那么瘦,抱着吉他时能看见他小臂的线条和掌背上的青筋。一组弹起来生涩难懂的指法,在何沁手里就能被改得流畅如水,陈淼听着,记住的却是他轻颤的睫毛和薄薄的嘴唇。
“听懂了吗?”对方抬头望向自己,二人盘腿坐着,中间只隔开了一个吉他的距离,他一伸手,就能按到自己的头,他的手掌是温热的,覆在自己的发丝上,把绯红从耳根传到脖子,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而热,从四月开始便能听见傍晚的蝉鸣。
后来关系好的朋友问自己,你的那位学长是个什么人,他搜罗出一堆词语,却都不是夕阳下的何沁,最后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思来想去竟只能用“美”来形容他,又莫名觉得他快要在光里融化了,亮得自己睁不开眼。
初三时,那个说自己漂亮的男同学也是这么看的吗?
对高中生来说,谈论爱是不合时宜的,但喜欢已经被说得廉价了,对何沁的情感就像日光下金发与天空模糊不清的边界,眯起眼睛也看不真切,但人的天性就是喜欢太阳的。
“今天阳光好大呀。”陈淼走进厨房倒了两杯热茶,和再次从浴室出来的何沁打了个照面,现在的天空很少有云,光线射进房间竟像夏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