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牛拽着马缰,走到她面前。他穿的是萧暮雪给他准备的一套新衣,深蓝色短衫,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一条巴掌宽的皮带,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许多。萧暮雪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没有说话,陈阿牛也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张了嘴,又都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暮雪先动了。她伸手把他衣领翻出来,理了理,抚平肩头的褶子,然后退开半步。
“军中和家里不一样,别逞能。”
“嗯。”
“受了伤别硬撑,去找军医。”
“嗯。”
“有人欺负你,别忍着,你是本公主的人,轮不到外人来欺负。”
“嗯。”
“我叔父脾气暴,但人很公道,你好好打仗,他不会亏待你。”
“嗯。”
萧暮雪抬头看着他。她想说很多话,但到了嘴边都咽回去了。有些话说出来太轻,有些话说出来太重,都不合适在这一刻出口。她只是伸手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浅浅的一拥即松。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胳膊收紧,把他整个后背的布料都抓皱了。她感觉到阿牛的手臂慢慢地、笨拙地,也环住了她的肩膀,但只是轻轻搭着,像怕把她弄碎了一样。
就这样抱了很久。雨丝落在两个人头上,肩上,细细密密的。
陈阿牛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贴在自己胸口,暖暖的,有点急促。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她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她身上的味道在下雨天格外清晰,有点香,以前怎么没注意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想说,又觉得不合时宜。
他想起田小禾了。
想起临走那天傍晚,他在田家院子里看小禾煎药,小禾端着药碗往屋里走的背影。她也说了句“阿牛哥,你要照顾好自己”,然后说了一句他没听清的话。
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小禾当时的背影,和刚才暮雪站在院门口的模样,好像有些重叠。
都是瘦瘦的肩膀,都是被风吹乱的头发,都是说了上句没了下句,都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的表情。
后知后觉的陈阿牛,在萧暮雪抱着他的这一刻,忽然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他不敢深想。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扑通一声,然后就被更重的情绪压住了。
他心里乱得很。一个是两年前在村口目送他的蓝衫女孩,一个是眼前这个把脸埋在他肩上的公主。他理不清,也没有时间去理。况且萧暮雪是公主,大离国天子的亲妹妹。他一个放牛娃出身的小子,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没有足以匹配的身份,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世,没有让天下人闭嘴的功绩。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是不配去想这些事的。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低声说了句,“我走了。”
萧暮雪松开他,退后两步。她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挂着笑,用指节怼了一下他肩膀,“去吧,别给本公主丢人。混不出名堂别回来。”
陈阿牛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萧暮雪依然站在门口,风吹动她的衣角和发梢,她抬着手挥了挥,和两年前在牛角村村口那个身影一样,又不一样。
他不敢再看,夹了马肚子,骏马扬蹄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雨丝越来越密。萧暮雪一直站在门口,直到那抹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被灰蒙蒙的雨幕吞得一干二净。她放下手臂,垂在身侧,手掌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
顾平生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默默站在她身后。
“顾叔,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难说。”顾平生打了个哈欠,“军功好立,功名难得。”
萧暮雪没说话。她其实想问的不是他回不回来。她想问的是他回来的时候,还记不记得她站在这里的模样。
但这句话她问不出口,也没人能替她回答。
雨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