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萧序的命,像是悬在一根线上。
入冬那回,他在后院井边滑了一跤,若不是有人“恰好”拉住,便栽进了井里。萧珺赶到时,萧序还趴在地上发抖,拉住他的那个“过路人”已经不见了。
开春,他骑的小马无故受惊,疯跑出二里地,被宇文延的巡骑“恰好”拦下——萧珺让人验那匹马,马肚下扎着一根细针,取出来时,针尖已经生锈。仲夏,厨房里一锅羹“恰好”被猫打翻,事后验出羹里掺了东西——至于是毒是药,没人说得清。
每一次,萧序都活了下来。每一次,宇文延都“恰好”在场。
萧珺把萧序挪到自己院子里,给他颈上挂了一只银铃,说:“铃响,阿姐就知道你平安。”萧序攥着那只银铃,重重地点头。他不懂那些“恰好”,他只知道,阿姐在,他就敢睡。
可萧珺知道,银铃挡不住刀。她查过那些“恰好”背后的手——每一次都断在“查无此人”四个字上,干净得像一场戏。
更让萧珺胆寒的,是宇文家的变化。这一年里,宇文氏那几个与他争权的叔伯兄弟,或病、或贬、或“战死”阵前——到后来,武川宇文氏能说话的,只剩他一个。有人私下叫他“宇文家的活阎王”,他听了,也只是笑。
据萧珺所知,那位与他争长房之位的堂兄,是“战死”在河西的——可报丧的人回来时,连尸首都没带回来;那位倚老卖老的叔父,是“病故”的,可叔父咽气那夜,有人看见宇文延的马车停在后门。萧珺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说。
萧宝寅的险,来得更凶。
他麾下三个营的校尉,不知何时都换成了宇文家的子弟。再是他出巡泾州,路上遇“山贼”,三百亲兵被人截在半路。那一战,他的老部下替他挡了一刀,倒在泥地里,临终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大人快走”。他逃回来时,身上七处伤,最重的一处在后腰,差一寸便扎进肺里。
后来更是赤裸裸的挑衅,一日众人都在,府里的厨子端上一盅羹,不待仆人布菜,他率先给萧宝寅盛了一碗汤。
府里的老朴早已察觉这半年来他在府里的异常,现在这般无事献殷勤,老朴无有犹疑,抢先尝了一口,当晚便吐血而亡。
萧宝寅把老仆葬在萧家的祖茔旁,对外只说“病故”。他让人去查厨子,厨子隔日便“畏罪自尽”在柴房里,绳结系得工整,像有人替他系好的。
萧宝寅坐在书房里,把那根绳结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宇文延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识相。他要这个雍州,姓宇文。
这一年里,萧珺与萧宝寅没有闲着。他们上疏弹劾过,奏章半路被“风”吹落,落在宇文延手里;请旨调他赴边,军令下来时,调令上写的却是萧宝寅自己的名字;设宴试探,宇文延滴水不漏,反倒替萧珺布了一回菜,全府上下人人夸“姑爷体贴”。
每一回都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萧珺这才明白,这头虎,踢不出去。
萧珺有时真想直接结果了他,可几次争斗下来她也明白了双方此时已是实力悬殊。
她没有去求宇文延,也没有去哭。她选了祠堂——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最不能撒谎的地方。她当着萧宝寅的面,把阿追的牌位请出来,亲手放进祠堂格子里,然后跪在蒲团上整整一日滴水未进。
夜幕时分,男人还是来了祠堂,带了她喜欢的饭菜。看着男人身上厚厚的雪,萧珺知道她有谈判的资格了。
男人的目光像一柄秤,在她脸上称着真假,看着她在跪在那里,腰挺得笔直。
良久,宇文延摇了摇头,上前扶起她,替她掸了掸裙角:“敏敏,别这样,你的身体也受不了,起来吃点东西。”
“是我错了,阿追的死就是意外,我竟然拖了这么久才想起来把排位挪过来,应该给她认罪。”
没招了,真实没招了,她一个现代人真斗不过一个千年前的古人,但要她认输那也是万万行不通的!萧珺心里腹诽道。
“你相信我的话了?”
“当然,我一直相信你,萧府里我也只能依靠你了。”
信你个大头鬼,你个恶魔,我不信弄不死你,身为一个律师我必须为阿追讨回公道。萧珺心里狠狠骂道,面上却是温柔似水的看向他。
“嗯,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管。”
萧珺接过他递来的饭菜,一脸开心的吃了起来,末了还在他体贴的怀抱里回了房间。
那之后,萧府的日子,忽然好过了起来。萧府门外那些“护卫”陆续撤走,萧序身边的巧合也少了很多。军中来拜见萧宝寅的将领也多了起来。
可萧珺知道,他只是把明处的刀,收进了暗处。她数过:府里十二个新来的仆役,都是他送来的“贴心人”;她房里的茶,日日有人先尝;连她给萧序缝的那只银铃,也被人换过一回穗子。
萧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宇文延不是信了她,是信了他自己——信她终究逃不出他的手心。
夜里,萧宝寅站在廊下,看着女儿房里的灯。
他知道她在赌——赌那个疯子对她的那点真心。他不知道这是救萧家的路,还是把女儿送进虎口的路。他只知道,他答应过萧烈要护住这个家,如今,却要让女儿去填虎口。
他闭上眼,把一口浊气咽下去。有些路,是跪着也要走完的。
萧珺坐在铜镜前,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习笑。
她要让那笑滴水不漏:嘴角的弧度、眼里的温度、声音的尾音,都要恰到好处——多一分是讨好,少一分是疏离。她练到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才吹灭了灯。
镜子里最后留下的那张脸,笑得很美。只有她知道,那笑底下,压着一把还没磨好的刀。
她要让他相信,她离不开他;要让他相信,这萧府、这长安,她哪儿都不去,谁都不见,只想做他的敏敏。
她把那个笑练到炉火纯青,才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