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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裂痕(第1页)

药是早上吃的。秦医生开的第二阶段配方,早上一片晚上一片。白色的药片,比之前的稍微小一点,吞下去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苦,喝两口水就咽干净了。我吃了大概一个多星期,身体没什么明显的反应,不嗜睡,口也不干,跟秦医生说的那些适应期症状都对不上。倒是有些别的东西开始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有时候看着栖禾的时候,脑子里会忽然闪过一个很短的空白,像电视换台的时候中间那一瞬间的黑屏,一闪就过去了,画面又恢复了。

有天早上我在厨房煮面,栖禾站在灶台旁边切葱花。她切得很细,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面煮好了我端到桌上,回头喊她来吃。她应了一声,端着她那碗面走过来坐下。我吃了两口,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吃面,筷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远,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在看东西,她的五官在纱后面模模糊糊的。我眨了一下眼,画面又清晰了。她抬起头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低头继续吃面。

还有一回是晚上。我坐在桌前画图,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台灯的光照出一小片圆形的区域。我画了一会儿,转过头想跟她说句话。转过头的那一瞬间,沙发上是空的。靠垫搁在原位,扶手上搭着她下午织了一半的毛衣,毛衣针别在毛线团上。但沙发上没有人。我愣了一下,转回去看桌面。过了几秒再转过去,她又坐在那儿了,低着头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转头的速度太快了,也许是我画图太久眼花了。我看了她两秒,她抬起头来问我“看什么”,我说没什么,转回去继续画图。铅笔在纸面上走了几笔,线画歪了,我用橡皮擦掉重新画。

这些瞬间都不长。每次就一两秒,黑一下,又亮了。像旧灯泡在坏掉之前最后的闪烁。我没有多想。也许是药效还没稳定,秦医生说了有适应期。适应期过了就好了。

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想起了另一件事。前两天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我扭头跟栖禾说了句什么。她当时就站在我旁边,拿着干布擦碗。她应了一声,把碗摞好了搁在架子上,然后转身去客厅了。我洗完碗把手擦干,走到客厅,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但我忽然想不起来她刚才擦碗的样子了。她站在水池旁边的画面,水龙头的水溅在她袖口上,她低头擦碗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那些画面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我记得她在擦碗,记得她应了一声,但那个画面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模糊了。当时我没在意,从她身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画板继续画图。此刻躺在黑暗里,那个模糊的擦碗画面和沙发上空荡荡的那一瞬间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重曝了。

江明是周日来的。他头天晚上发了消息,说训练营这周不上课,他坐早班高铁来,下午回去。我回了一个“好”字。那天早上栖禾起得比我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早上。我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粥和煎蛋,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她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粥,看见我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吃。我坐下来,夹了一个煎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问“今天江明来?”我说嗯。她说“那我待会儿去买点菜”。我说好。

江明到的时候快中午。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左手拎着一袋水果,右手拿着一个纸箱子,在门口换了鞋进来。栖禾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跟他打了个招呼,说“来啦”,然后又缩回去了。江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水果搁在茶几上,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上那排花盆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你这花养得不错。”他说。

“她养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接话。他把纸箱从桌上拿过来搁在膝盖上,拆开封口的胶带。箱子里装了一堆东西,上面是一摞旧杂志,底下压着几件叠好的旧衣服,还有一个灰色的帆布笔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底下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从箱底摸出来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圆形的铁盒。铁皮盖子生锈了,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锈迹,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喏,就这个。”他把铁盒推到我面前,“我妈说这个是你以前放我们家书柜底下的,搬了两次家都没扔,一直搁在那儿。这回翻出来才想起来。”

我拿起那个铁盒。铁皮冰凉冰凉的,贴着掌心,盖子有点紧,拧了一下才拧开。里面装了一堆零碎的东西。几颗磨圆了的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嵌着彩色的螺旋纹;一个塑料的小陀螺,红色的,尖头已经磨钝了;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邮票,边缘齿孔还完好;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的邮票是非洲的,邮戳模糊了。我拿起那封信看了看,没有拆开。是我爸的信。那些年从非洲寄到南安的,一封一封的,以前都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个铁皮盒子里。后来搬了几次家,铁皮盒子散了,信也散出来了。这一封大概是掉出来之后被我不小心搁进了这个铁盒里,后来又连同这个铁盒一起留在了江明家。

我把信放回去,把盖子拧上,搁在桌上。

“什么东西?”江明凑过来看了一眼。

“小时候的破烂。”我说。

他笑了一声,没再问。他从包里又掏出一摞东西来,说是训练营下学期的教案和排课表,让我帮他看看排版和配色。他是体育生,做这些表格的东西不太在行,之前让我帮他弄过几次。我接过那摞纸翻了一下,然后打开电脑,把文件导进去,开始调整。他坐在旁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跟我说训练营的事。说这一批孩子比上一批皮多了,有个小孩上课的时候偷偷把篮球的气放了,他追了半天才追到人。说小雅最近在医院升了护士长助理,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每天晚上视频的时候她都在打哈欠。说他妈最近在催婚,问他什么时候把事办了,他说再等等,等房子装修好。

他一直在说。我坐在电脑前面,一边调表格一边嗯嗯地应着。栖禾从厨房里出来了一次,端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一杯搁在我手边,一杯搁在江明那边。江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继续跟我说训练营的事。栖禾站了一会儿,在旁边坐了下来,就坐在沙发那头,离江明大概一个靠垫的距离。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手机翻着,没说话。江明的目光从她坐下的那个方向掠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继续跟我说他妈看中了一套红木家具,他爸嫌太贵,两个人吵了一架。我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嗯一声。

那一个多小时里,江明从头到尾都在跟我说话。偶尔他的目光会扫过沙发那头,但扫过去之后就收回来了,没有停下来,没有跟栖禾说一句“你觉得呢”或者“是吧嫂子”。栖禾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扶手上看手机,偶尔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弯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客厅里的声音全是江明的——他说话的声音,他笑的声音,他喝水时杯子搁回茶几上的声音。栖禾在的时候整间屋子是满的,两个人说话一个人听,空气是流动的。但那一个多小时里,她坐在那儿,客厅的空气没有变,江明的语气没有变,他说话的对象始终只有我一个。

到了快两点的时候江明看了看手机,说该走了,赶三点那趟高铁。他把那摞表格收进包里,站起来穿外套。我送他到门口。他在门口弯腰系鞋带,系好了直起身来,忽然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你女朋友呢?”

“刚才不是坐那儿吗。”我说,朝沙发那头抬了抬下巴。

江明顺着我的方向看过去。沙发那头空荡荡的。靠垫搁在原位,扶手旁边没有手机,没有杯子,没有刚才还坐着一个人的任何痕迹。沙发垫上连一个身体的凹痕都没有,平平整整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江明的目光在那片空沙发上停了两秒。他皱了皱眉,很短的一下,眉头蹙起来又松开。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哪有人?”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变,就跟刚才说他妈催婚的时候一样随意。但那三个字落在客厅里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脑子里某个齿轮卡了一拍没转过去。我回头看了一下沙发。沙发上什么都没有。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晃着,薄荷的叶子从盆边垂下来,绿得发亮。茶几上的两杯水还搁着,一杯在我这边,一杯在江明那边。没有第三杯。

“可能她还在上班,没回来吧。”我说。

江明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拉开门。门外楼道的灯亮着,照着他的侧脸和肩膀。他背着包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跟我说:“那你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我说好。他下了楼梯,脚步声一层一层地矮下去,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口的方向。

我关上门,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台上的薄荷叶子在风里晃了晃,茶几上的两杯水安安静静地搁着。我走到沙发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那个靠垫。靠垫是凉的,没有人坐过的温度。沙发垫上平平整整的,没有凹痕,也没有褶皱。我站在沙发前面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干干净净的,水池里没有碗筷。我刚才吃的早饭的碗还搁在沥水架上,旁边只有我的一双筷子。

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坐的位置就是刚才栖禾坐的那块地方。沙发垫软软的,靠垫搁在扶手旁边,跟之前一模一样。我伸手把靠垫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是平平整整的,没有压过的痕迹。我把靠垫放回去,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慢,像齿轮咬合得不太顺,转一格卡一下。栖禾早上还在厨房里煎蛋,还跟我说“那我待会儿去买点菜”,还端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但江明看过去的时候,沙发上是空的。哪有人。江明说的那三个字还在耳朵里,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确定,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哪有人。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薄荷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绿色的叶背。我伸手摸了一下叶子,凉凉的,湿湿的,是刚浇过水的样子。花盆旁边的台面上搁着一个小喷壶,壶嘴朝着窗户的方向。栖禾每天早上浇花用的那个喷壶。我拿起喷壶看了看,壶底有一圈浅浅的水渍。我把喷壶放回去,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上层柜门。那几件旧毛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旁边空了一块。那块空着的地方,原来是搁着姑姑寄来的那条灰色围巾的。末端有两道浅白色条纹的那条。后来栖禾给我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线,末端两道浅白色的条纹,跟那条一模一样。我当时没在意,只觉得暖和。此刻我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脑子里那个齿轮又卡了一下。

我关上柜门,走回沙发坐下来。茶几上那个铁盒还在,江明带来的那个。我伸手拿过来拧开,里面的东西安安静静地搁着——玻璃弹珠、小陀螺、旧邮票、那封信。我把那封信拿出来,翻到背面。封口处的胶水早就干了,翘起来的边角一掀就开了。我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爸的字歪歪扭扭的。信写得很短。我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然后把铁盒的盖子拧上,搁回茶几上。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台上那排花盆。薄荷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旁边那盆洋桔梗安安静静地开着,花瓣白得发亮。栖禾早上买的菜还在厨房台面上搁着,塑料袋里装着西红柿和鸡蛋,还有一把青菜。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塑料袋口系着,里面的菜还新鲜。台面上没有第二个人动过的痕迹。我伸手把塑料袋解开,把里面的西红柿和鸡蛋拿出来放进冰箱里,青菜搁在水池里泡着。做完这些我洗了手,站在厨房中间听了一会儿。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茶几上的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过。我伸手把江明那杯端起来,杯子底下压着一个水印,圆圆的一圈。我把水倒进水池里,杯子洗了搁在沥水架上。走回客厅的时候目光扫过沙发,忽然发现沙发垫的边缘有一根头发。很长,黑的,微微卷着,搭在沙发垫和扶手的接缝处。我弯腰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捏在指尖上看了两秒。然后我把它搁在茶几上,进卧室拿了扫帚,把客厅的地扫了一遍。地板上很干净,几乎没什么灰。扫完了我把扫帚放回原处,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根头发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黑黑的,细细的,在掌纹上面安安静静地搁着。我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头发还在掌心里。我把它放到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是凉的,从水龙头里接出来的,灌进喉咙的时候凉得打了个哆嗦。

那天晚上我吃了药。白色的药片,早上一片晚上一片。我拧开药瓶倒出一片放在掌心里,药片凉凉的,在掌心里滚了一圈。我看着那片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栖禾早上出门的时候说“那我待会儿去买点菜”,但她今天轮休。她休息的日子一般不出门,除了下午去运河边散步。我早上出门之前她还在厨房里洗碗。中午江明来的时候她端了两杯水出来。然后她坐在沙发那头看手机。再然后江明问“你女朋友呢”,沙发上就空了。

我站在厨房里,掌心里那片药凉凉的。我低头看了看药片,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沙发安安静静地搁在窗边,靠垫整整齐齐的,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晃。我拿起水杯,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苦味从舌根漫上来,我咽了两下才咽干净。我把水杯搁回台面上,走到客厅关了灯,进了卧室。栖禾已经躺在床上了,侧着身子,被子盖到肩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一起一伏的。我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她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我的手臂上,手指松松地扣着。我闭着眼。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轻,很匀,一下一下地落在我的手臂上。我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她那侧。黑暗里她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头发散在枕头上,肩膀的线条在被子下面微微隆起。我看了很久。然后我闭上眼睛。手指搭在我手臂上的触感还在,温温的,实实的,像真的搁在那儿一样。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纹,从灯管的位置伸出去,岔成两条,像一条河分了岔。我看了那道裂纹很久,然后伸手把旁边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扣紧了一些。我攥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是暖的。我闭上眼,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一个一个地推出去。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的,吹得窗帘下摆微微晃了晃。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灰白色的,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我攥着她的手,一直攥着,直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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