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龄人们没有一个不喜欢你的。那时候还没有像如今这样民风败坏,天真烂漫的少年们从不以成绩取人。老东西在讲台上声嘶力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是他们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早就黑如煤炭了!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破坏我们的友谊,试图用狭隘的利己主义毒害我们,说好学生不该被差学生耽误。当我们全班几十个人都主动陪着你罚站时,在真挚的情谊面前,天堑又算什么呢?
你是云雀、是天使,是森林的精灵,是中世纪的刈麦曲,是七弦琴的欢快歌谣。天底下一切金银珠宝都会因为你纯洁的笑声而自行惭愧。
可怜我残破的记忆力,你的名字已经在时光的沉积中湮没了。“三页虫”,我只记得这个外号,只要我在人海中大喊这个外号,你是一定会回头开开心心地向我奔来的。
这个外号的渊源我还能捋清。你有鼻炎,最开始你是被叫做“鼻涕虫”的。有一次你的卫生纸用光了,你便撕下了三张练习册的书页,畅快地、大声地擤着鼻涕。全班人都被你逗笑了,明明是大扫除,却和你一起把练习册和试卷粉碎成雪。“三页虫”的外号便传开了。与你谐音的三叶虫早就灭绝,这无意间成了你命运的隐约预示,谁都没有预料到那一场天灾。
2020年的寒假,我们双双倒在医院里。你说是你传染了我,而我坚持认为是我先传染给了你。你的状况迅速恶化,而我的病情却不温不火。那天我们热辣的故乡难得下了一场转瞬即逝的清雪。上天真是不公啊,要是那天我能替你去死,那么世界便永远是欢声笑语的春天,只不过少了一个无灵魂无个性的空心人……
我紧紧握着你的手,从正午到午夜都不愿放开,它一点点从滚烫变得冰凉。你的遗愿是我能开开心心地活下去。然后你眼中的光彩消散了。我着魔一样地喊着你的名字,旁边的屏幕上血红的折线跃动,山丘和山谷逐渐离我远去,终于隐没在一马平川的地平线里了。
我的童年终结了,我的青春也老去了。
你的灵魂到了那万丈海水之下,也许更远,葬在亘古的地层中。只有在梦里我才能握住你的手,在那冰冷幽寂的地方,在那没有排名的地方,在那人人平等的安乐乡。
你不在时,我放任我的灵魂枯萎凋零,换取一纸录取通知书,乃至几十万发霉的存款。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年纪,从未有过激愤的理想主义,也从未享受过恋爱的甜蜜,无一项爱好坚持过三日,无一个朋友吐露过真心。我蒙着头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不过是顺遂着师长的心愿,做一个优秀的学生、孝顺的儿子、称职的警察。他们告诉我,我应该为自己取得的成就和身份感到开心。可是为什么最终到头来,留给我的只有终生的空虚,乃至到了花钱请人帮我重塑灵魂的程度?
有一句话始终卡在我的喉头,来不及对你说出口。我忘记了,我只记得这种话不该出现在两个男生之间,哪怕是生离死别。光是想象那个终生耻辱的包袱,就足矣压垮我的脊梁。
我总是在忘记。我的记忆似乎被戳了无数个漏洞,我的大脑似乎在被排名数字吸血。成绩学历职业收入婚姻子女,上学考试上班结婚生子养老,然后,死。人生只剩下这一贫瘠的独木桥,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通通都褪去了光鲜。
不要再让我遗忘了!我害怕忘记,我害怕衰老,我已经三十一岁,神经会迟钝,体质会退化,那些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离我已有多远?你的音容笑貌,无可挽回地被模糊了大半,我甚至不知道你葬在哪里。
过了零点,就是我三十一岁的生日,而你永远十五岁。我不打算庆祝这个和清明紧挨着的悲哀诞辰。愿我们早日在彼岸的镜花水月中相会。
三页虫啊……
2036年4月7日早晨,我还有万千絮语来不及诉说。电话铃声粗暴地掐断了我的梦。一定是父母趁我生日打来的,表面上祝我生日快乐,实则不忘催婚的大任。
我犹豫着,抗拒力从我骨骼深处涌出。而我的肉却驯服地向其倒戈,化成一摊将醒未醒的烂泥。
我还没有碰到屏幕,电话便自动接通了。还有谁有这样的强制力呢?
“林先生您好,截止2036年4月7日,您的人生排名为第480360111名,约占全国的前40。03%。今后每周一早晨六点半,我们会以电话形式通知您的排名变化。希望您再接再厉……”
这通知仍然挂不断。此时此刻范新纪一定也在遭受同样的折磨。即使我们的视野平等地涂满了红色,他们也要让我们听到、嗅到、摸到无处不在的金字塔。
“睡得好吗,寒武?”疗愈师恢复了那副我熟悉的、玩世不恭的样子,好像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不知道。你先吃饭吧,我没胃口。”
我垂着泪走出了家门。熙熙攘攘的排名们又一次汇聚成了红色的川流,我不过是其中可有可无的一片细胞……
今天的午间新闻播放着印度总理访华的盛况。他盛赞傲骨司定“人生价值排名榜”的发明,“运用AI大数据进行计算,实现了种姓制度的现代化、数字化,实乃大国智慧的体现。我希望印度也早日普及排名榜。这样我国的达利特就不用费力地敲锣打鼓示意其他人躲避了。”
忽然一个中年女人哭闹着闯了进来。
“救救俺底孩子吧!她离家出走了!”
她几乎要歇斯里底地晕过去。我将她扶到椅子上,却不知自己的眼睛也是红肿的。
“12岁的女孩,红色外套,牛仔裤,马尾辫,身上没有任何通讯工具……”
我查着监控。红衣女孩从一个格子穿梭到另一个格子,最终停留在在一处桥上思考人生。好在那里离派出所开车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在悲剧发生前我们便及时赶到了。
假如这时候我们对女孩说几句春风化雨的安慰,大概率是可以哄回来的。十年来我遇到过很多次这种事,早就坐怀不乱。这些孩子不过是想通过极端寻死的假象,换来平日里缺少的关心爱护,或者听到家长的一句对不起,然后就能大团圆地和好。
但是在我们都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母亲就冲出车门,攒足了力气指着桥边的女儿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