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三虫（第3页）

不孝、心理脆弱、神经病。母女的头顶上都顶着怒发冲冠的80%。一切的导火索，又是考试成绩退步的经典情节。

河东狮吼之声波把女儿震飞。来不及了，再怎么奔跑也触及不到那坠落的身影。母亲跪倒在地，抱头痛哭。不知她到底是希望女儿死还是活。

我把外套一脱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微波荡漾的深绿河水扑面而来，与梦中的那片海是如此相似。苍白的面孔转眼沉没。三页虫正在水底等我。混浊的水流如天地开辟前的混沌，也许这里将是我命定的归宿……可惜了家里刚贴好的墙纸。

幸而斜下方的一束红光为我指引了方向，只要孩子在的地方，就是排名所在的地方！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都是手机把你害得呀！”

我挣扎着把她拖上岸。一片辉煌的斜阳倒映在风波未定的河面上。四个湿漉漉的脚印蹒跚前行。母亲一把夺过了女儿，甩出一记饱满的耳光。

我开始思考我救人的意义在哪里，我的灵魂缓缓脱离了凡尘，浮沉在波光粼粼之中。另一个我跑过去挡在那对母女中间，直视着那暴凸的充血双眼。原来我是警察，我可以对这蛮不讲理的母亲进行一通训诫。

“住手！这不是孩子的问题，也和网瘾没关系！你……你为什么不反思你的教育方法，还有社会不良的教育制度？手机不过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廉价的娱乐！你为什么没有意识到，那些靠榨取学生休息时间牟利的补习班、培训机构是怎样贩卖焦虑的？你孩子的学校是不是为了升学率无所不用其极，连心理咨询室都没有！你和他们才是把她闭上绝路的的凶手！”

脱口而出了！一身正气的职业光环压住了她的蛮不讲理。明明家长的怒目是我小时候最害怕的东西。但这些话一定是三页虫要说的。

“遇到让你难受的人，直接让他闭嘴不就行了？”这也是范新纪的教诲。

慷慨陈词后，我如同复活的耶稣一样遍身清爽。如果三页虫活到现在，也不会因为头顶的血色皱一下眉头吧。

直到月亮升到高天，母亲才停下了啼哭。这孩子闹够了一场，回家依然要写她的作业直至凌晨。也许她过不了几天又要寻短见。

夜的冰凉渗透了我的衣衫。今天我能侥幸救下她一个。但这个国度里，还有数亿人在排名榜的碾压下挣扎求生。凭我的双手又能救下多少人呢……

回到派出所时，我看到一个寥落的孤影伫立在街角。他背倚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红光似是密林中令人不安的星火。

他手中端着一盘神神秘秘的东西，不锈钢锅盖的表面倒映着血色光晕。掀开锅盖的刹那，同事们脸上的肌肉都一齐紧绷起来。

“生日快乐，寒武。”迎接我的是覆盖着雪白奶油的蛋糕，烘培物特有的麦香升腾而起。

“他是我的合租舍友……”我尴尬地笑着。我的空心病严重到要雇精神疗愈师，这是绝不能告诉外人的家丑。

“小林，原来今天你生日啊！”

“你真够意思的，怎么都不告诉我们？”

同事们迎合着气氛热闹起来，顺利地把那一对苦大仇深的母女抛之脑后了。

“你今天三更半夜没回来，所以我就来这找你。你怎么搞的？浑身都湿透了。”范新纪边分蛋糕边问。

“救了个跳河的人，没有出事。倒是你，不生气了么？”

“我早就把昨天那件事忘了。来，先吃蛋糕吧。”

“你买的？”

他认命地指了指头顶，“哪里来的钱呢？这可是我在厨房里亲手做的。”

用99%之手做的蛋糕，口味一定是灼辣的血红色吧。我鼓起勇气用勺子挖起一口，奶油竟一点点化成甜蜜……这是我唯一不舍得囫囵吞枣的一次进食，悠久的余甘，犹如春色满园盛开在舌尖。难以置信，这份甜蜜竟然是有人专门为我一个人准备的……

他的神情，就像三页虫给我展示新发明时一样。黄金岁月恍然重现，我苦苦追忆了十几年，终于抓住了童年的一角……那些欢笑、那些玩乐，那澄清的世界，比梦中还要明朗百倍。我想要流泪，就任凭旁人笑我矫揉造作吧。为了一瞬间无价的欢乐，让我人生的其他部分都化作灰烬，我也是愿意的。

我的生日挤在最后的一小时内匆匆忙忙地过完了。回到家，我问他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他说，合格的精神疗愈师上任前都要对雇主的基本情况了解一番。无疑，他在提供情绪价值上合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