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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沈若清(第2页)

“你以为你真的是沈家的人?你不过是老爷子从路边捡回来的野种。”

他在那个家里待了十五年,从七岁到二十二岁。他有过家、有过亲人、有过归属感,但这一切在沈家老爷子去世的那个晚上全部坍塌了。他无助过,绝望过,试图寻找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沈家留下的线索太少,少到他根本无从查起。

而现在,他就站在这里——他的亲生母亲,就在几步之外。

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灰白的头发,干瘦的肩胛骨,一只露在毯子外面的手,手指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沈渡清的眼眶红了。

他慢慢地走上前,每一步都重逾千斤。走到轮椅旁边的时候,他蹲下来,抬起头,终于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那张脸和他在照片上看到的完全不同。照片上的沈若清眉眼温婉,笑容恬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女人。而眼前的这个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两颊的肉几乎都塌了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她看起来不像五十二岁,而像六十二岁、七十二岁。

但她和沈渡清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同样的眉骨轮廓,同样的唇形,同样的——眉心那颗朱砂痣。

沈渡清一直以为自己眉心的朱砂痣是独一无二的,但现在他看到了第二颗。它长在沈若清的眉心,颜色比他更深,像一个陈年的印记,又像一滴干涸的血。

“你来了。”

沈若清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沈渡清一模一样。那双眼睛浑浊、混沌,像是被一层薄雾蒙住的湖水,看不清底下的东西。但当她看向沈渡清的时候,那层薄雾忽然散开了一点,露出了底下的光——一种微弱的、飘忽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光。

“你来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我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沈渡清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沈若清慢慢地伸出手,那只干瘦的、骨节突出的手颤抖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的脸。

那只手碰到他脸的一瞬间,沈渡清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真真切切地、压抑不住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十五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孤独和无助,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沈若清的手指抚过沈渡清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像在确认一个反复浮现在梦中的轮廓是否真实存在。她的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太破碎,沈渡清凑近了才听清楚:

“像,真像……你和你爸爸长得真像……眼睛像他,嘴巴也像他……但你像我,这颗痣像我……”

沈渡清抓住沈若清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打湿了她的手指。

“为什么?”他哽咽着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沈家?这十五年,你到底在哪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若清的目光忽然变得涣散,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嘴唇开始哆嗦,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往后缩。

“不……不要……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们……”她开始发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恐惧的声音,“他来了……他找到我们了……孩子快跑……快跑……”

“妈!”沈渡清第一次叫出了这个字,声音又急又痛,“妈,你看看我,我是你儿子,没有人来找你,你很安全,你看看我!”

沈若清的眼神更加涣散,她已经完全看不到沈渡清了,她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反复折磨她的回忆里,身体不停地颤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被追到绝路的动物。

护士冲了进来,熟练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塞进沈若清嘴里,然后朝沈渡清喊:“你先出去!她发病了,需要安静!”

沈渡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出去!”护士用力将他推出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沈渡清隔着门,听到里面传来沈若清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还有护士安抚她的、轻柔的呢喃。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声地哭。

那不是普通的哭泣。

那是十五年来所有被压抑的、无处安放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冲刷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寸皮肤、每一缕呼吸。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哭得泪水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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