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条冰冷的走廊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病房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直到护士打开门走出来。
护士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母亲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状。她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清醒的时候能认出人,但一旦触发创伤记忆就会陷入恐慌。你不能一次问太多问题,会刺激到她。”
沈渡清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她受过什么创伤?”
护士犹豫了一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是十五年前开始在这里工作的,她是我接手的第一批病人。当时她被送来的时候,全身都是伤,肋骨断了三根,左腿粉碎性骨折,脸上有烟头烫伤的疤痕。送来的人只说了她的名字和每年打钱的方式,其他什么都没交代。”
全身是伤。肋骨断了三根。左腿粉碎性骨折。脸上有烟头烫伤的疤痕。
沈渡清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后来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后来她的外伤慢慢好了,但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清醒的时候她会写东西,写很多很多字,但那些文字混乱杂糅,没有人能完全读懂。她偶尔会提起一个‘他’,说‘他’在找她,说‘他’不会放过她。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但十五年了,从来没有人来找过她。也许那个‘他’已经死了,也许放弃了。”
护士顿了顿,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沈渡清。
“你是她的儿子,对吗?你长得和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那颗痣也一样。她每年在你生日那天都会特别清醒,会翻来覆去地看一张照片——就是你手里拿的那张。她会说一句话,每年都说,一字不差。”
沈渡清抬起头,“什么话?”
护士的眼眶也有些红了。
“她说:‘我的清儿,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把你留在那个家里。’”
沈渡清再次泪如雨下。
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212房间门口的走廊上,直到夕阳将整条走廊染成了橙红色。护士出来给沈若清送晚餐的时候,告诉他沈若清已经睡着了,短时间内不会再醒来。
“你下次可以再来,”护士说,“但最好是上午,她上午的状态比下午好。”
沈渡清站起来,腿已经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将那张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最深处,然后向护士鞠了一个躬。
“谢谢你照顾她。十五年,谢谢你。”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眼眶又红了,“这是我的工作。你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沈渡清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被夕阳染红的侧脸。
“她写过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能给我看看吗?”
护士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去找找,你下次来的时候给你。”
沈渡清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
外面的天空已经被晚霞烧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一片片碎裂的墨迹。他站在疗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有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温暖而倦怠的气息。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无数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全部来自赵砚白。
第一个电话:下午三点十二分。
最后一个电话:下午五点四十六分。
消息从“你在哪”到“接电话”到“求你了”,语气的变化从命令到焦虑到崩溃,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屏幕上一样用力。
沈渡清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拨。
他打给了另一个人。
“颜釉安。”电话接通后,沈渡清的声音很低、很沉、很稳,和几个小时前那个在走廊上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判若两人,“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