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全亮了。
"老师你会打羽毛球?"
"会啊,我打得可好了。"李乐赋从兜里掏出一个羽毛球,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白色的羽毛被压得有点扁,他用手捋了捋,"谁先把这道除法做出来,谁先跟我打。"
那节数学课出奇地顺利。倒不是李乐赋教得有多好——他讲题的时候偶尔会跳步骤,被一个三年级的小姑娘举手指出"李老师你漏了一步"——但他不恼,反而挠着后脑勺跟全班道歉,态度真诚得一点架子都没有。孩子们笑成一团,笑完了反而记得更牢。
下课之后李乐赋兑现承诺,在操场上跟做对题目的学生轮流打羽毛球。水泥地上画不出正规的球场边界,他就搬了两块砖头当网柱,中间拉一根麻绳当网。羽毛球拍只有一副,是他从太原带来的,拍线已经有点松了,但对付小学生的水平绰绰有余。
他弯腰、架拍、挥臂,标准的扣杀动作收着九成的力道,白色羽球轻飘飘地飞过麻绳落到对面,引来一阵尖叫和欢笑。几个没轮到的孩子围在旁边蹦蹦跳跳地数来回,数到十一的时候赵小天大喊"十一比九!李老师赢了!"
"不行了不行了,让我歇会儿。"李乐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镜框边缘滑下来,滴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晒干。他撩起T恤下摆擦脸上的汗,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常年的羽毛球训练让他的腹肌线条若隐若现,但不夸张,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薄肌。
韩林泽站在教室门口的阴凉处看着,手里还拿着英语课本。阳光从屋檐的边缘斜切下来,在他脚边画出一条明暗分明的界线,他刚好站在阴凉里,连脚尖都没有越过去。
李乐赋远远地朝他挥手:"老韩,过来一起打!"
"不要。"韩林泽干脆利落地拒绝。
"来嘛,孩子们想看你打。"
"他们想看的是你输。"
李乐赋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塬上飘出去很远。他把球拍塞到赵小天手里:"来,你帮我打,我给你当教练。目标是——打败韩老师!"
赵小天举着比他的脸还大的球拍,一脸茫然:"韩老师都没上场怎么打败?"
"精神上打败他。"李乐赋一本正经地说。
韩林泽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教室。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县里来了通知,苹果园的防雹网和滴灌改造项目通过了审批,十二万专项补贴资金下个月到账。老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村委会门口蹲着抽旱烟,挂了电话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抖,烟杆差点掉地上。
"批了!批下来了!"他扯着嗓子朝工作队宿舍喊,声音大得把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一片。
李乐赋从宿舍里跑出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被烫得直跳:"真的?批了?"
"批了!十二万!一分没少!"老赵一把抱住李乐赋,烟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熏得李乐赋眼睛都眯起来了,但他笑得太开心了,顾不上这些。
"韩林泽呢?"老赵松开他四处张望,"小韩呢?得好好谢谢他,那材料全是他写的!"
李乐赋往宿舍方向看了一眼,韩林泽没有出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正在削的苹果,削到一半的果皮垂下来长长的一条,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阳光照在他的透明框眼镜上,反射出两小片白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看到了韩林泽的手——拿苹果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削果皮的动作停在那里好半天没有继续。
"老韩!"李乐赋朝他跑过去,光着的那只脚也不嫌烫了,"批了!你写的申报书批了!"
韩林泽低下头继续削苹果,动作恢复了平时的稳当,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我知道,听见了。"
"你就不能激动一下?"李乐赋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十二万!果园有防雹网了!"
"嗯。"韩林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吃苹果。"
李乐赋接过苹果,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韩林泽。这个人在笑。嘴角的弧度很小很小,如果不是认识了他四年,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个笑容。但李乐赋看出来了,因为他太了解韩林泽了——他高兴的时候不会跳起来欢呼,只会削一个苹果递给你,然后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一句"吃苹果"。
李乐赋咬了一大口苹果,脆甜多汁,跟那天在果园里吃到的一样好吃。他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这苹果真甜。"
"废话,我挑的。"韩林泽转身走进屋里,背影还是那么瘦,针织马甲的肩线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撑起来一点。
那天晚上,老赵让食堂大师傅加了几个菜,还破例开了两瓶汾酒。村里的几个干部围着李乐赋和韩林泽轮番敬酒,老赵喝得最多,脸红到了脖子根,拍着桌子说这是他当村支书以来最痛快的一天。
李乐赋酒量一般,喝了几杯就上脸,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眯着那双细长的杏眼看人,眼波比平时更柔了几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整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说话也开始带点黏糊糊的尾音。
韩林泽坐在他旁边几乎没怎么喝,每次有人来敬酒他就端起杯子碰一下嘴唇然后放下。老赵劝了几次劝不动,也就不劝了。
"小韩这人啊,啥都好,就是太冷。"老赵喝多了,说话开始没遮拦,"你说你俩一块儿来的,你热他冷,你动他静,也不知道咋处到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