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林泽沉默了两秒,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从椅背上拿了他那件万年的防晒外套披上。
操场上,赵小天和几个孩子正在踢一个漏了气的足球,看见他们来了就兴奋地跑过来,纷纷要求跟李老师打球。李乐赋把球拍让给他们轮流玩,自己站在旁边指导,给每个孩子纠正握拍姿势和挥拍动作。他弯腰的时候肩背的线条在T恤底下绷出流畅的弧度,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布料贴在后背上,透出底下紧致的肌肉轮廓。
一个孩子挥拍用力过猛,羽毛球飞出去老远,落到操场边的槐树底下。李乐赋跑过去捡球,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韩林泽站在操场边的阴凉处,正看着他的方向。两个人的视线在燥热的空气中撞在一起,韩林泽没有移开目光,李乐赋也没有。他直起腰,手里拿着捡回来的羽毛球,朝韩林泽笑了一下。韩林泽把脸转向另一边,抱起胳膊,像是突然对操场边那棵槐树的树皮纹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李乐赋走回操场中央,把球递给赵小天,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来。
傍晚,两个人去食堂自己弄吃的。食堂大师傅走之前留了挂面和鸡蛋,还有一把小青菜。李乐赋自告奋勇要煮面,结果把鸡蛋打进锅里的时候蛋壳掉进去好几片,小青菜洗得也不太干净,有一根菜叶子上还带着泥。韩林泽站在旁边看了三十秒,然后把灶台前的位置接了过来。
"你让开。"
"我能行——"
"你让开。"
李乐赋乖乖让到一边,靠在灶台旁边看韩林泽煮面。韩林泽的动作很利落,先把蛋壳一片一片从锅里挑出来,又把青菜重新洗了一遍沥干水分,然后在另一个灶眼上起了个小油锅,把鸡蛋液倒进去煎成金黄色的蛋饼,用锅铲切成条,最后码在煮好的面条上。他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切葱花的时候手腕翻动,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均匀。
"你怎么什么都会?"李乐赋发自内心地问。
"因为你什么都不会。"韩林泽把葱花撒进碗里,推了一碗到他面前,"吃。"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面。太阳已经沉到了塬面底下,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光,把整片黄土高原染成了暖色调。晚风从塬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苹果树的清香,凉丝丝的,吹走了白天的燥热。远处有人赶着羊群回圈,领头羊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声音被风拉得又细又长。
李乐赋吃了一口面,眼睛亮了:"好吃。比我煮的好吃一百倍。"
"那是跟什么比。"韩林泽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依旧斯文。
"跟食堂大师傅比。真的,你可以开面馆了。"
"驻村工作队员不能兼职经商。"
李乐赋被噎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韩林泽,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不这么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
"我没有讲笑话,我在陈述规定。"韩林泽说,但他的嘴角左边往上提了大概零点五毫米。李乐赋看见了,没有戳破。他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韩林泽碗里。韩林泽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蛋,又偏头看了李乐赋一眼。
"你碗里就一个蛋,还给我?"
"你瘦,你多吃。"李乐赋把面条扒拉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而且你煮的面,蛋本来就该你吃。"
韩林泽没有再推辞,低下头把那个蛋吃了。蛋黄是溏心的,咬开之后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被他用筷子小心地拌进了面条里。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吃完面,把碗放在旁边,谁也没急着回去。晚霞渐渐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第一批星星开始在头顶闪烁,操场那边赵小天他们终于踢累了球散了伙,喧闹声消失之后塬上忽然变得很安静,静到能听见远处沟壑里流水的声音和彼此轻轻的呼吸。
"今天几号了?"李乐赋问。
"六月十五。"韩林泽说,"还有两周就是我们来赵家沟四周年。"
"四周年。"李乐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咀嚼它的分量,"四年了。咱们大学同班也就四年,等于说我们在这里又读了一个大学。"
韩林泽没有接话,但他的坐姿松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背。
"你后悔吗?"李乐赋问。
"后悔什么。"
"来这儿。跟着我跑到这黄土高原上,一待就是四年。你本来可以在太原找个舒舒服服的工作,坐办公室吹空调,不用修水管修暖气,不用在大雨天担心滑坡,不用被蚊子咬得满腿包。"
韩林泽沉默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吹乱了他额前服帖的碎刘海,露出底下一小片光洁的额头。他没有去拨,只是看着远处正在变暗的天际线开口了:"如果我没来,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了四年。苹果园的申报书你自己写不了,电商培训你自己做不了PPT,英语课你教不了。王婶的水窖你修不好,监测户的数据你整理不明白,暴雨滑坡那天晚上你自己跑到崖边去看裂缝——"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可能会死。"
李乐赋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安静地看着韩林泽的侧脸。最后的天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鹅蛋脸的柔和线条、鼻梁的纤细弧度、嘴唇微微抿着的样子,都在这层银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韩林泽没有回看他,依旧看着远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客观:"所以我没后悔。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算过的,包括这个。"
李乐赋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鞋头磨得起了毛边,右脚那只上次踩鸡屎的位置还留着浅浅的印子。好半天他才重新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个安静的、温柔的、不含任何玩笑成分的笑容。他伸出手,在台阶下面——别人看不到的位置——轻轻握住了韩林泽的手。
韩林泽没有转头,表情也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李乐赋的掌心里动了动,调整了一下位置,十指扣了进来。纤细的、微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