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在台阶上又坐了很久。天彻底黑了下来,星星密集得像是有人打翻了装银粉的罐子,银河在头顶清晰可见。远处有人家的电视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只断断续续飘来几个字:"。。。。。。未来三天。。。。。。晴间多云。。。。。。"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镇上通知他们去参加驻村工作队经验交流会。说是交流会,其实就是县里组织的一次集中汇报,让各个村的优秀工作队上台讲讲做法、谈谈体会。赵家沟被安排在第三个发言,老赵把写发言稿的任务交给了韩林泽。
韩林泽用了两个晚上写完了稿子,拿给李乐赋看的时候,李乐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怎么了,有问题?"韩林泽问。
"没有。"李乐赋把稿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抬头看他,"写得太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数据、案例、做法、成效,全部清清楚楚。你怎么做到每一句话都这么精准的?"
"因为这就是事实。"韩林泽从他手里抽走稿子,装进文件袋里,"不需要修饰。"
交流会那天,他们坐老赵的皮卡去了县城。县政府的会议室比镇上的气派多了,大屏幕、音响、一排排带桌牌的座位,跟四年前那个连椅子都凑不齐的村委会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各个村的代表轮番上台,有讲产业发展的,有讲易地搬迁的,有讲教育帮扶的,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一套打法和故事。
轮到赵家沟的时候,韩林泽走上台。他穿着干净的浅蓝条纹短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衣摆整整齐齐地扎进裤腰。台下坐了上百号人,县领导也在前排,他站在讲台后面调了一下话筒高度,然后开始发言。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句煽情的渲染,但当他讲到在黄土高原上教孩子们说英语、讲到暴雨夜排查滑坡隐患、讲到果农第一次通过电商直播卖出苹果的时候,整个会场安静得只剩下他平稳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纸张声。
李乐赋坐在台下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人,看着那个四年前还是大学宿舍里埋头看书的文静学霸,如今站在百来号人面前条理清晰、从容不迫地陈述着他们在黄土高原上做过的一切。
发言结束的时候,韩林泽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对着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下台。掌声在他走下第三个台阶的时候响起来,先是几声稀稀拉拉的,然后像连锁反应一样迅速蔓延,最后整个会议室都在鼓掌。韩林泽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在李乐赋旁边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重新变成那个安安静静、不声不响的斯文男生,好像刚才台上那个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的人跟他没什么关系。
李乐赋偏过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帅炸了。"
韩林泽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面无表情:"闭嘴。"
"真的,我旁边那个不知道哪个村的支书一直在说这小伙子讲得太好了,我说那是我搭档,他还不太信——"
"李乐赋。"韩林泽把矿泉水瓶放下,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你再说我走了。"
李乐赋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但眼睛还是弯着的。
散会之后,县领导特意走过来跟韩林泽握了手,说赵家沟的做法很有推广价值,让县融媒体中心再做个专题报道。老赵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又把烟杆在鞋底磕了十几下才点着火。
回去的路上,老赵开车,情绪高涨得一直在哼梆子戏。后座上李乐赋和韩林泽并肩坐着,皮卡的减震不太好,在乡道上颠来颠去。每颠一下,两个人的肩膀就碰一下。李乐赋把靠近韩林泽的那条胳膊放在座位上,掌心朝上。过了两秒,韩林泽的手放了上来。不是握,就是放。两个人好像也没有刻意去牵,只是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了一起,像春天把叶子放在枝头。
李乐赋低头看了看那几根搭在自己掌心里的细白手指,没有说话。窗外的黄土高原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粗犷而温柔的金黄色,沟沟壑壑里偶尔闪过一片绿色的庄稼地,像大地身上缀着的翡翠。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太阳还很高。老赵把皮卡停在村委会门口,熄了火就去果园看浇水情况了。李乐赋和韩林泽各自回宿舍换衣服——穿了一天的正装衬衫,两个人都闷得不轻。李乐赋先换好,穿着大T恤和运动短裤躺在床上吹风扇。韩林泽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深色休闲裤,从洗手间出来,头发沾了水,大概是洗了把脸,碎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发尾翘起来一小撮。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准备趁晚饭前把今天会议的纪要整理出来。
"你能不能歇一会儿。"李乐赋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带着笑意,"今天周末,会议纪要明天再写也不会跑。"
"明天有明天的活。"韩林泽头也不回。
"你这个人,不累吗?"
"不累。"
"你撒谎。"李乐赋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床,走到他身后,"你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改发言稿,上午坐了两个小时车,中午在县城没休息直接开会,回来又坐了两个小时车。机器人都得充电,你不会累?"
韩林泽没有说话,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李乐赋弯下腰,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胸口,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动作轻柔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韩林泽的身体没有僵,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热度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交换过来。
"歇一会儿。"李乐赋的声音在他头顶,低沉又温柔,"就一小会儿。"
韩林泽沉默了几秒,然后摘掉眼镜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把身体的重量往后靠了一些。他的后背能感觉到李乐赋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踏实可靠的节拍。
"你心跳好吵。"他闭着眼睛说。
"嫌吵你换个位置靠。"李乐赋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从他后背传过来。
"不换。"韩林泽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太阳正在缓慢地西斜,阳光的角度越来越低,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们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墙上。风扇的叶片嗡嗡地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张边角轻轻翻动。绿萝的藤蔓比三年前长了好几倍,从窗台垂下来,已经快够到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