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前,李乐赋躺在自己床上,侧身看着对面。韩林泽已经躺下了,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小撮发梢和半张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老韩,睡着了吗?"
"没有。"韩林泽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能过去吗?"
沉默。大概过了十秒钟,久到李乐赋以为答案是不行,他翻了个身正要说"算了当我没说",对面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小声点,别把床弄响了。隔壁听得见。"
李乐赋掀开被子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对面床边。他低头看了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韩林泽,然后把被子掀开一角,侧身躺了下去。单人床很窄,两个人躺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韩林泽面对墙壁,背对着他,李乐赋贴着他后背躺下,两个人的身体中间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和若有若无的距离。
李乐赋没有伸手抱他。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韩林泽身后,近到能闻见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香精味,是干净的、清爽的皂角香。能看见他后颈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瘦削的肩胛骨上缘。
"这床真小。"李乐赋轻声说。
"那你回去。"
"不回去。"
韩林泽没有再赶他。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大概两厘米,后背轻轻抵住了李乐赋的胸口。不是贴紧,只是一个极轻极轻的触碰,像靠岸的船轻轻碰了一下码头。
李乐赋没有动,但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暖的、软的、快要溢出来的。他低头把脸埋进韩林泽后脑的发丝里,闭上眼睛。
这是他来赵家沟的第四个夏天。窗外的虫鸣依旧细碎绵长,黄土高原上的夜风依旧带着泥土和苹果的清香,远处依旧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一切都跟过去三年没有什么不同。但此刻他挤在这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身前是韩林泽温热的背脊和微凉的皮肤,身后是六月夜晚的微风和满塬星光,他觉得这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丰盈的一个瞬间。
"李乐赋。"韩林泽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嗯。"
"明天早饭我要喝豆浆。"
李乐赋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嘴角,努力压住声音里的笑意:"好。还要什么?"
"油饼也行。但是别放太多油。"
"知道了。"
"还有。"
"什么?"
韩林泽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以后晚上想过来就直接过来,不用问。"
李乐赋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韩林泽后颈柔软的碎发,呼吸扫过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感觉到身前的人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好。"他说,"那我不问了。"
韩林泽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后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李乐赋搭在被子外面的手,然后握住了,拉进被子里放在自己腰侧的位置。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坚定。
李乐赋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隔着睡衣感受到底下单薄柔软的体温。那只手没有乱动,只是安静地放着,像在守护一件珍贵又脆弱的瓷器。
窗外,黄土高原上的月亮正圆,银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塬面,把苹果园里那颗矮矮的野树苗也照得亮堂堂的。野树苗今年又长高了一截,枝条比去年粗壮了不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对谁点头。它脚下的黄土沉默而温柔地承托着一切——根须、月光、远处隐约的狗叫,和那间亮着微弱床头灯的小屋里,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的两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