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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入暮色近乡情怯(第2页)

她闭上眼。

就这样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渐渐移动,从灰金色的晨光变成正午白花花的亮,然后又慢慢往西斜。她没有开灯,整个客厅就靠那扇窗的采光,从亮到暗,从白到橙,从橙到灰。

中间她醒了两次。第一次是饿醒的,从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就着凉水吃了,吃的时候牙齿碰到饼干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大声。第二次是被电话吵醒的,张桂兰又打来,她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茶几上。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她本来订了街口的旅店,但下午坐进沙发的那一刻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去。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太累了,沙发上躺一会儿就走。然后就躺着躺到了天黑。

她坐在黑暗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辣椒的香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呛人但熟悉。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嗓子又尖又亮,尾音拖着长长的"哎——"。远处的巷子里有狗吠,一声接一声,有人呵斥了一句,狗就不叫了。

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打开客厅的灯,老式的日光灯管闪了好几下才完全亮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频振动声。光线惨白惨白的,把整个客厅照得纤毫毕现——墙上合照的相框歪了,茶几玻璃裂了一条细纹,地板上有一块浅色的长方形印子,是原来摆着什么东西后来被搬走了留下的。

她走向走廊。

走廊尽头是三扇门,左边是父母的卧室,右边是她的,中间那扇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锁是铜黄色的,链条粗而结实,锁眼上还插着钥匙的孔洞——但钥匙被人拔走了,只剩下一个空洞。

她伸手握住那把锁。

锁身冰凉,和她掌心接触的部分慢慢被焐热了。她用拇指摩挲锁面上的刻痕,发现上面刻着一串极小的数字,凑近了看,是0728。林溪的生日。溪溪十七岁生日那天,她还在学校备战竞赛,连电话都没打回来。她后来才知道,那天林溪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写了一整夜的日记。

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父母搬走的时候,把这间房间的锁换了。换了新的锁,刻意换了和妹妹生日有关的号码,然后拔走了钥匙。他们不要任何人进去。连她自己都不行。

她松了手,退后半步。

走廊的灯也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昏暗的光线里,那扇挂着新锁的门像一个沉默的质问,立在她面前。门板上的漆是白的,但白色底下隐约透出原木色的纹理,还有几道用铅笔画的线。她蹲下来,借着走廊的灯光凑近了看。

那些线很浅,画得很规矩。是身高线。一道一道的,旁边写着日期,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小孩子的手笔。2001。3。12,一条线;2002。7。9,又一条线;2003。2。5,再一条——后面是空的。最后一条线停在2004年深秋,旁边没有写具体日期,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花,五瓣,简简单单,线条干净。

是林溪画的。林溪从小就喜欢画这种小花,课本的角角落落全是,五瓣的、六瓣的、连成一片的。她画花的时候很认真,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不说话。

林晚伸出手指,顺着最后那条身高线轻轻描了一遍。

指尖下的油漆已经起皮了,顺着她手指的动作簌簌剥落下一小片。她收回手,看着那一片剥落的漆皮落在走廊的地砖上,轻得像一瓣枯萎的花。

她站起来,走回客厅。

拿手机的时候瞥见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亲戚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最上面一条是姑妈发的:"@林晚你妈说你回老家了?正好,拆迁款的事当面聊聊,咱们一家人都等着你表态呢。"

她没点进去。

她打开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了一个字:"溪"。

光标闪了又闪。她在那一个字后面打了很久,什么也没打出来。最后她把手机放下,盯着茶几上那块长方形印子发呆。那是原来摆着一个什么东西?她努力回忆,但记忆像蒙了一层雾,只隐约记得那里原来有一台收音机,黑色的,方方正正,林溪每天晚上都要听,调到某个固定的电台,里面有个嗓音温和的男主播念诗。

她从来不听的。她觉得念诗很傻。她那时候忙着做卷子,用耳塞把耳朵堵上,埋头苦算。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到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号码末尾四位数是0728。她没存过这个号,但这个号在她通讯录里躺了十年。她更不知道的是,这个人昨天已经问过她了——通过小卖部陈婶的嘴,陈婶在电话里对那头的人说:"放心吧,钥匙给她了。她买了票,明天到。"

她打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对方很快回:"好。老屋的门窗我帮你看看吧,那栋楼年头久了,窗框都朽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胸口有一点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细微,像冻了很久的河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她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重新坐回沙发里。

黑暗重新聚拢过来。楼下的炒菜声停了,喊小孩回家吃饭的声音也停了,狗也不叫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隔壁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动静——很小很小的声音,隔了几堵墙传过来,变成一个模糊的背景嗡嗡。

她坐在黑暗里,忽然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楼上走动,脚步极轻极轻,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那种"吱"一下的短促声响。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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