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她上午来的时候看过,五楼的门上贴满了水电欠费单,灰尘积得比四楼还厚。不可能有人。
但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清晰了,是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木质地板上拖动,拖一下,停一下,再拖一下,缓慢而持续。
林晚站起来。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没有亮。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切破黑暗,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白色的通道。走廊的地砖在光下泛出冰冷的光,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装饰画,画里的山水已经模糊成一团暗色。
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挂着新锁的房门前。
门缝下面有一线光。
她蹲下来,把手机的光对准门缝。是的,门缝里有光——不是月光,也不是走廊灯的反光,是那种暖黄色的、持续的光源透出来的光。但这间房间断电十年了。
她伸手去拧门把手。门是锁着的,纹丝不动。
她站起来,后退两步,盯着那扇门。手机的光照着门板,那扇白漆的、画着身高线的、挂着新锁的门,在光里显得无比平常。平常得像一扇随随便便的、谁家的卧室门。
但门缝里那线光还在。
她慢慢伸出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木质冰凉,带着一点樟木混着灰尘的气息贴着她的耳朵。她听见了。
很轻很轻的翻书声。纸张摩擦的细响,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坐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很旧的书。
她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想开口喊。嗓子眼像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张了张嘴,只吸进一口潮湿的、带着旧木气息的冷空气。
翻书声停了。
然后,从门的那一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细得几乎辨不清是人的呼吸,还是风穿过门缝时带起的回响。但那叹息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是疲惫。是那种长久地、无声地承担着什么之后,连叹气都变得很轻很轻的疲惫。
她认出来了。
"溪溪。"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溪溪十七岁那年的秋天,她也是这样叫她的——隔着电话,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她匆匆说了一句"姐我没事,你复习吧",就把电话挂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林溪的声音。
没有回应。
门缝里那线暖黄色的光,忽然灭了。走廊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下她手里那支手机的光,照着门板上剥落的白色漆皮。
她站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最后她低下头,关了手机的手电筒。整条走廊重新暗下来,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摸索着退回到客厅,摸到沙发,坐下去。坐垫陷落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就消散了。
她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夜空是墨蓝色的,没有月亮,零星的几颗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着。远处有什么工厂的烟囱在夜间排烟,烟囱顶端的警示灯一明一灭,红色,一下,两下,三下。
她握着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标还在那个"溪"字后面闪。这一次她打了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在黑暗里盯着发亮的屏幕。
"溪溪,是你吗?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看了三秒。然后关掉备忘录,锁了屏。
手机黑下去的瞬间,她在暗下去的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脸——疲惫、苍白、眼眶发红,但眼神是那种她多年没有见过的、明亮的清醒。像冻了很久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下面有水在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回来不是为了收拾旧屋。
是为了找什么东西。找某个她逃避了十年、但从未停止寻找的东西。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知道了答案,所以她在职场上反复出错、反复失眠、反复心悸,直到把一切搞砸,逼得自己无路可退,只能回到原点。
她回来,是因为她必须回来。
她靠进沙发深处,闭上眼。黑暗中那声叹息还在耳边,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无声地沉下去。
窗外,远处工厂的警示灯还在闪。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什么人在黑暗里无声地眨眼。
她很久没有睡着。但她也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