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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下（第3页）

虞啸卿继续嘲讽他，“你那种打法，破釜沉舟都算客气，根本就是断子绝孙。”

我张了张口想立刻怼回去，孟烦了眼疾手快捂住我的嘴，“让我们断子绝孙的人不就是他吗！”

说罢，他缓缓回过头，看向我们这群炮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去过的那些地方，和我们没了的地方——”

“怎么讲？”

“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卖，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的润饼、蚵仔煎，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的麻花、狗不理，广州的艇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酸菜白肉炖粉条，火宫殿的鸭血汤、臭豆腐，还有被打成粉了的长沙城。没了，都没了，我没涵养——”

“我也没有。”

他顿了顿，那些未曾踏足的山河，也一一从他口中念出，

“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心痛和发急，不用等到中国人都死光了才开始发急心痛。好大的河山，有些地方我也没去过，但是去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贝尔池、海拉尔和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呢？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源、镇头包，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对吧？”

唐基连忙抬手打断，连声劝阻：“行了行了行了，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了啊。”

龙文章却没有停下，依旧细数着一方方水土，一条条人命，“三两个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场大败和天文数字的人命。南阳、襄阳，赊旗店，长台关，正阳关，颍水，汝水，巢湖，洪泽湖。”

我鼻尖一阵阵发酸，那些烟火市井，山河故土，如今，没了大半。从军前我也看过不少书，家父很喜欢研究历史，总是拉着我让我多看看。

历史书里记录着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可如今放眼望去，只剩满目焦土与流离失所的百姓。

龙文章顿了顿，又缓缓念出更多地名，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镇江，南京，怀宁，上海，苏州，黄浦江，太湖，南通，屯溪，六安，武昌，汉口，修水，宜昌，怒江以西，保山，腾越，和顺，还有我们身处的禅达。”

虞啸卿面色冷青，终于开口打断：“禅达没有丢。”

“这样下去，快了。”龙文章抬眼直视着堂上三人，语气带着一丝悲凉，“不拉屎会憋死我们，不吃饭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觉活四五天，琐事养我们，也要我们的命。家国沦丧，我们倒已经活了六七年——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唐基见状连忙岔开话题，试图缓和紧绷的气氛：“呃……你对赤色分子是怎么看的？”

我皱起眉头，唐基居然想以这个问题来终结龙文章的说辞，居然刻意回避国土沦丧的沉重现实，居然想用无关的政治话题把这场审判引向别的方向。

龙文章抬眼看向唐基，缓缓开口，“书生不可以没有，但空谈误国。”他回答的很完美。

陈主任紧跟着上前追问，“你和这帮人，没接触过？”

“撤退的时候，见过他们游行，听过他们喊口号。”

虞啸卿咬牙切齿，“休庭！”

我们又一次回到禁闭室，没过多久，张立宪何书光提着午饭走进禁闭室，何书光开口催促，“吃饭吧。”

我再一次察觉到有目光落在我身上，是站在门口的张立宪，我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轻轻蹙了下眉，他便飞快收回目光，侧过脸装作整理军装，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无暇顾及这些虞师的人，我们几人在角落里猜测。

董刀沉声道，“他会不会死啊？”

克虏伯摇了摇头，“不会的。”

烦啦叹了口气，“问题是谁要他死呢。”

烦啦皱着眉分析，“我怎么觉着，那唐副师座好像有要把他弄死的意思？就说对赤色分子什么看法，这要错一个字，斩立决啊！还有一个冒领军令，临阵逃脱的由头。”

我赶忙搭腔，“你这次总算是分析对了啊，我算是看出来了，虞啸卿是个惜才的人，可他拗不过上面的意思，唐基才是藏在背后的人。”

阿译跳出来打圆场，“没有啦，他不是这个意思啦。”

烦啦转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哟喂，赶上他记得您是军官训练团第十五期的了，对吧？”

兽医满脸愁容，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力，“听我说，军部让他死，他就得死。他原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现在大家一不是一、二不是二了，咋办呢？他就成了那出头的椽子了，他就该死！”

庭审继续。

虞啸卿看向龙文章，冷声问道，“你那非常颠沛的一家人，做什么的？”

“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