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眉头一皱,“做什么的?”
“招魂。”
虞啸卿追问:“就是小孩子感冒发烧,老太婆拿个铜盆出去敲,出去叫,还是一个铜板哭嚎半天那种?”
龙文章解释,“没那么简单。怎么说呢,人有其土,魂兮归乡。我们家是专门给死人叫魂的,让死人归乡。和平盛世,死的人少,还死在自家地上,我们家就很难活。战乱之秋,颠沛流离的,也没人雇我们叫,我们家就更难活。所以就一直走着,叫着。”
虞啸卿又问,“你真信人有魂?儒、道、佛教,禅宗、净土,天主、基督,你信的哪种?”
“我信谨慎,所以也谈不上信。”
“我是说你真信人有其魂?你有魂?”
龙文章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
虞啸卿语气又冷了几分,“那就是神汉。”
龙文章坦然应下,“是神汉。”
“神汉怎么又从军了?”
龙文章缓缓道,“在宁夏遭了瘟疫,我爹娘都死了。我娘跟我说,我干不了这行了,因为我没魂根,生气太重,不能让死人归乡,还扰的活人不得安宁。”
虞啸卿命令道,“招来我看。”
龙文章愣了一下,“啊?”
“别装傻,招来我看。”
龙文章打着哈哈,“我不会,我都没法让死人归乡,还扰的活人不得安宁,不会。”
虞啸卿却不肯作罢,抬手猛拍桌子,“招!”
龙文章终是动起身,边跳边唱,“魂兮归来,去河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
虞啸卿猛地将桌上案牍笔墨尽数扫落在地,怒火翻涌,“你到死能有几句真话!我平生最敬屈原,你在这给我背楚辞?”
他厉声再喝,“招!”
龙文章缓缓半蹲下,抬起一只手臂,让我们不禁想起还在缅甸的时候。龙文章眼下挂着泪水,虞啸卿打断,“打住打住,什么玩意。”
龙文章淡淡反问,“就是,干啥玩意儿这是。”
虞啸卿盯着他,“在我的部队里面搞这套?”
阿译急忙开口,“呃,那个,从来都没有过。
迷龙也附和着,“从来没有。”
庭上的审问还在继续,可龙文章字字句句,都在戳破这乱世里所有人的敷衍与麻木。
他讲着自己先前的遭遇。
再往下的事情是我们共同的遭遇,一个疯子把川军团剩下的炮灰,甚至是另一个师,另一个军的炮灰拢在一起,然后一个昼夜间,在怒江西岸断送殆尽。
接着就轮到我们挨个上去发表证词,孟烦了打起的头阵。
他哆嗦的说了很多,但虞啸卿面色冷硬,不愿再听这番说辞,当即打断:“下去。”
“后来……”烦啦还想接着往下说。虞啸卿音量陡然抬高,“下去!”
孟烦了最后被推搡着下来,烦啦满心憋屈,狠狠吐出一句,“得整死他。他不让我们说话!”
接着上去的是兽医,他苍老的声音在公堂回荡,但这些话虞啸卿显然不想听,又是一句,“下去。”
接下来的蛇屁股,不辣,迷龙尽数被赶下来,公堂之上,早已没了审问该有的肃静,只剩下乱世之中,两种信念的硬碰硬。
轮到阿译上前作证,他整个人绷得很直,话还没说泪水先流了下来。
随着阿译一句,“吾也宁死啊。”我第一次对阿译有了全新的认识,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遇事总哆哆嗦嗦的人,心底竟然藏着这样滚烫的信念。他胆小、爱体面,可在这满堂长官面前,敢把真心摊开,宁愿赴死,也不肯浑浑噩噩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