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晰走到栏杆边,单手撑住冰凉的金属栏杆,望向远处。
“刚刚一整节课,脑子里全是那些闲话。”则晰轻声开口,“明明知道不用在意,但是念头会反复跳出来,挥之不去,很累。”
“情绪带来的想法,本来就更顽固。”景川走到他身侧,并肩站定,“这不是你练习的失败。情绪会放大思绪,所有人都会这样,不是只有你。”
景川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上面记录着一些简单的文字,大多是之前查阅的、关于思绪和注意力的笔记。
“我们可以换一个练习。”景川指尖落在纸页上,“当脑海里反复重复同一件烦心事的时候,可以试着区分:这件事是客观事实,还是我心里的猜想。”
他慢慢举例:“客观事实:唐磊在走廊散播闲话,很多同学听见了。猜想:所有人都会相信谣言,大家都会看不起我们,会毁掉你的名声。事实只有前面一句,后面这些,只是大脑自动脑补出来的,不一定会成真。”
则晰认真听着,试着拆分自己脑海里的想法。
事实:有人在传闲话。
猜想:我连累景川,所有人都会误会他。
猜想,只是大脑在不安的时候,自动放大出来的负面想象,并不是一定会发生的现实。
“很多时候消耗你的,不是流言本身,是你脑补出来的后果。”景川的声音,混在天台风声里,清晰温和。
则晰静静思索,心里沉甸甸的那块石头,又轻了几分。
“我总是习惯把所有不好的结果,提前预想一遍。”则晰低声说,“遇到麻烦,第一反应就是想到最坏的情况,然后压力一下子就涌上来。”
“这是大脑自我保护的本能。”景川解释,“只是你的大脑更容易发散思绪,不断延伸,把想象当成真实。察觉到这一点,就可以慢慢区分想象和现实。不用强迫立刻停止想象,只需要认出,这只是猜想。”
两人安静靠着栏杆,吹着午后的风,慢慢聊这件事。不急于快速消除所有不安,只是一点点拆解缠绕在心底的情绪。
之后景川拿出则晰带来的习题,开始慢慢讲解。依旧是缓慢的节奏,留意则晰的状态,一旦发现他眼神放空,就暂停,等他收回思绪再继续。天台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不用警惕周遭的议论,则晰更容易沉下心,跟着思路读懂题目。
一道题讲完,景川停下,看向则晰:“听懂了?”
“嗯。”则晰点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独立重新演算一遍,步骤顺利走通。
“你看,就算心里装着烦心事,你依旧可以静下心做题。”景川淡淡说道,“情绪存在,不代表你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二者可以同时存在。”
则晰看着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笃定。就算脑子里乱糟糟,就算外面流言不停,他依旧可以做到一些事。
两人在天台待到午休快要结束,预备铃响起前,才收拾东西,锁上天台铁门,沿着楼梯下楼。
回到教室,不少人已经从食堂回来。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身上,细碎的耳语再次响起。
这一次,则晰没有下意识紧绷身体。他平静走到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准备下午的课程。不再强迫自己回避视线,不再因为别人的窃窃私语自责。
下午几节课平稳推进。课堂上,流言带来的思绪依旧会时不时冒出来,但则晰可以更快分辨,哪些是事实,哪些只是自己的猜想。他不再被负面念头困住很久。
课间的时候,唐磊和同伴从教室门口经过,朝里面瞥了一眼,看见则晰和景川各自安静坐着,没有争执,没有窘迫。他们预想里则晰慌乱退缩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唐磊眉头皱起。流言散播出去,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对方完全没有按照他设想的样子慌乱、疏远。他不甘心,却也不敢直接上前挑起冲突,上次便利店的教训还记着,一旦闹事,处分在所难免。只能狠狠瞪一眼,带着同伴离开。
刘欣看到这一幕,悄悄转过身子,对着则晰小声说:“唐磊看样子没料到你们根本不受影响。”
“嗯。”则晰轻轻应了一声。
日子继续往下走。流言没有立刻消失,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新鲜感慢慢褪去。学生们总有更多新的话题,不会长久盯着一件没有实质内容的闲话反复讨论。
有人好奇,观望一段时间,发现则晰和景川只是正常相处,一起讨论习题,午休在天台安静吹风,没有任何值得深挖的东西,慢慢就失去兴趣,不再议论。
几天过去,走廊里关于两人的闲谈,一点点变少。偶尔还有零星几句,但是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大范围扩散。
这天放学,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橘色柔光铺满整条人行道。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晚风裹挟香樟树叶的气息吹过来。
“最近,闲话少很多了。”则晰开口,看着远处慢慢下沉的落日。
“预料之中。”景川语气平淡,“没有新的噱头,流言自然会慢慢冷却。”
“那段时间,我总想着要躲开你。”则晰坦诚提起之前的想法,“我害怕继续连累你。”
“但你没有选择逃避。”景川侧过头看他,“你愿意停下来分辨想法,没有在情绪冲动的时候仓促做决定,这已经很难。”
则晰微微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那段被流言裹挟、思绪翻涌的日子,熬过来之后,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