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膏沫子还含在嘴里,我伸手把镜子上那层水汽抹开一道。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
前天下午左脸上那团豆沙色,就是在这面镜子里头,我盯着看了足有一分钟,才舍得开水洗掉。
牙缸里的水晃了晃,我把那点画面摁下去,吐掉沫子,漱口。
洗手的时候发现右手食指肚上还缠着那根白头发。
昨天给她翻发缝的时候缠上来的,细,软,缠了一天了我都没觉出来。
我把它往纸篓里弹,弹了一下,没掉,粘在指肚上。
又弹了一下,才掉进去。
厨房里粥香飘过来,顺着香味进来的是她的嗓门:“航航,粥好了!”
我含着牙刷把儿应了一声,哎。
封控第五十九天。
昨晚沙发上她手心落在我腿上那一把,到今天早上,谁也不提。
粥照样熬,她的嗓门照样亮,整栋楼都听得见的亮法。
我扯毛巾擦脸,毛巾蹭过下巴,镜子里那个人眉毛浓,脸皮黑,看不出任何文章。
好。就这样。
我从卫生间出来,正撞上她端着粥锅从厨房往餐桌走。
她还没拾掇。
头发睡得塌了半边,全压在脖子后头,没描眉,两条眉尾稀得快看不见了,家居服上衣的扣子倒是从上到下全系着,底下家居裤裹着昨夜那双薄肉丝袜,脚上趿着拖鞋,啪嗒,啪嗒,拖鞋底拍着脚跟,从厨房门口一路拍到餐桌。
她把粥锅墩在桌上,锅底磕出一声闷响,回身又进厨房拿咸菜碟。我立在卫生间门口没动。我的眼睛动了。
先扫的她整个人,睡眠不足的那种松垮,四十四岁的人早起没拾掇的本来面目。然后我的视线自己往下走,走到她腿上,钉住了。
收口的裤脚堆在小腿肚下沿,裤脚那圈皮筋隔着里头的薄丝勒进肉里一道,勒出来一圈痕。
她端着咸菜碟从厨房出来,走一步,那圈白痕在堆着的裤脚底下隐一下,裤脚晃开,又现一下。
再往上,膝后窝横着三四道褶。丝在褶里挤成几根细棱,她往前迈步,腿肚子一抻,褶子抻开一道,脚一收,又窝回去。一走一抻,一走一窝。
操。
她真就这么穿着睡了一宿。连裤袜,裹着她从腰到脚,在那床被子底下滚了一整夜,滚出一身褶子和一圈白痕,然后穿着它出来给我盛粥。
她弯腰把粥锅往桌心挪,裤腰随着弯腰滑下来一寸,连裤袜的腰头边露出一线,挨着家居裤的边,又一提裤子,没了。
前后也就喘一口气的工夫。
“你先吃,我洗把脸。”她撂下这句,进了卫生间,门带上。
我坐下盛粥,手比平时稳。
小米粥,熬得黏,她腌的黄瓜咸菜切了一小碟,绿汪汪的码在碟子里。
楼上1602那家早上的说话调子顺着楼板下来,模糊成一团,听不清词,听得出是一男一女。
我舀粥,吹气,喝。
眼睛在碗沿上头放着,收在那扇卫生间门上。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拿手挽了两下,还塌着半边,脸洗过了,眉还是没描。她在我对面坐下,端起碗喝粥,喝得呼噜响。
我把问话放出去了。放得平平常常,儿子问妈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