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周六,封控第六十五天。
入汛了。
楼道的闷比春天厚了一层,声儿都叫潮气浸得发胀,管道里哪家两口子呛呛,词儿听不清,调门听得清,是拌嘴的调门,拌到一半又没声了。
楼上的小孩拍球拍了一下午,顺着楼板下来,一下,一下,拍到我脑仁里。
我坐餐桌边择菜。
最后一把豆角,放了两三天,筋老了,撕下来搭在碗沿上,攒了一小绺。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业主群弹消息,陈姐发的,“”物资车已到东门,按楼栋分货,各楼核对份数“”,底下跟着一串收到。
我划掉,手机扣回桌上。
客厅地上那张新瑜伽垫还摊着。
两天了。
打前天晚上按完腰,她就没卷过它,垫角翘起来一道,谁从旁边过都得绕半步。
她前天说歇歇,昨儿也没练。
垫子摊在那儿,屋里好像多了一件事没收尾。
次卧抽屉里还躺着个没收尾的事。
昨儿核酸顺路取回来的那个盒子,在抽屉最上头躺了一天一夜,我还没想好怎么往外拿。
直接递?
搁饭桌上?
她问起来怎么说。
买都买了,话反倒不会说了。
我撕着豆角筋,一根撕成三截。
卫生间的水声响了。她洗澡。
落地扇在客厅里摇头,摇到我这边一阵,摇走一阵。
风里先有厨房飘出来的葱味,案板上切好的葱段还摊着。
水声一响,葱味就淡了。
电视里重播那部年代剧,声音开得不小,垫着一屋子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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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停了。
卫生间门响了一下,跟着是拖鞋拍脚跟的动静,啪嗒,啪嗒,由远及近,从玄关那边拐过来。
我从菜盆上头抬眼,正好接住她拐进客厅的那几步。
她全素着。
眉没描,嘴唇是本来的淡粉色,脸颊叫热水蒸出两团红,红得往下坠,坠到下巴颏那儿才淡下去。
头发湿的,深棕的一绺一绺,叫她拿毛巾搓得乱七八糟,发梢还坠着水,走一路滴一路。
身上是那件宽领口的旧棉T恤,洗得发软了,领口松垮垮地耷着,随着她抬胳膊擦头发的劲儿一晃一晃。
下身是浅色的薄棉家居裤,裤脚沾了点水,深了一小块。
脚上光着的,湿着,趿着那双塑料拖鞋,走一步,脚跟和鞋底拍一下。
风扇正好摇过来。
味儿是跟着风到的,先到的是湿洗发水的香,凉的,水汽裹着,底下压着热水蒸出来的雪花膏味,温温的,沉在底下。
鼻子先签收,眼睛才跟上去。
她一边走一边擦头发,胳膊抬一下,落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