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那边再没有动静了,她睡着了,兴许没睡着,说不准。
屋里的热气散不掉,风扇在客厅里摇头,哗啦,哗啦,摇了一夜。
…………
周日一天,谁也没提染发这茬。
早上她做的饭,粥,馒头片,腐乳。
中午我下的面条,她就着蒜吃了两碗,说手擀面这个手艺算叫她给我焊死了。
下午她在阳台给那两支干玫瑰换了个挂的地儿,挪到晾衣杆矮的这头,踮着脚系的绳。
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大鹏在群里喊开黑,我回了个“晚点”。
饭桌上是晚饭我才瞥见的。
她低头扒饭,右边耳朵后头,发际线的边儿上,有一小点深棕。
膏体蹭上去的,没擦干净,就干在那儿了。
绿豆粒大小的一点,藏在她耳朵后头,头发一垂下来就盖住,她这个角度自己照不见。
她不知道。
我筷子没停,扒饭,夹菜,嚼,咽。
昨儿晚上排风扇多嗡的那一刻钟,她在卫生间里干了啥,这一小点深棕戳在那儿,比啥都明白。
说明书上印着,用之前四十八小时先做皮肤试敏,耳后抹一点,等两天。
她连这个都照做了,一个人,对着镜子,拿手指头往耳朵后头抹。
说不准她对着镜子举了多久的胳膊。兴许一边抹一边嘴里还嫌弃。这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把它撂下了,扒饭。
“明儿分货,”她说,“你下去的时候把赵大妈那份也捎上来,她那份我给她接上了。”
“行,好办。”我说,“几楼几件你都发我,我照着单子点。”
“发你了,看群。”她顿了顿,又说,“慢点搬,不着急,一件一件来。”
“我这体格你还不知道。”
“体格好也架不住闪了腰。”她夹了筷子菜搁我碗里,“腰这个东西,伤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低头吃菜。耳朵后头那点深棕,在我眼睛前头晃了一整顿饭,到她收碗的时候才跟着她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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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洗漱,我最后一个进卫生间。
推开门,灯绳一拉,台面上那一排在灯底下等着呢。
拆了封的盒子立在角落,盒盖敞着;说明书摊开来,叫那个染发的小碗压着一角,风从连廊的窗缝里挤进来,纸角掀一下,又落回去;两瓶小膏并排立着,一高一矮;那把缺了齿的旧梳子搁在最边上,梳齿冲着墙;一副一次性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碗沿上。
一样一样,全摆好了。摆得整整齐齐。
等后天。
我站在台面前刷牙,满嘴沫子,看着那一排东西。
镜子里的我头发又长长了,该叫她拿推子推了。
推头的时候她总站我后头,一只手按着我脑袋,推子嗡嗡地响,碎头发掉我一脖子。
刷完牙,漱了口,我把灯关了,门带上。
黑暗里,那一排东西还摆在台面上。碗,膏,梳子,手套。它们在黑暗里接着等。
等后天。
我回房躺下。墙那边,主卧的灯还亮着一线,从门缝底下漏出来,过了一会儿,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