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上全是花洒的热,烫过的那种热,从指头肚一直热到手腕。
退出来之前我最后扫了一眼。她后颈偏里自己够不着冲的那块,还挂着深棕没冲净,水冲着周围,那一小片颜色固执地挂着。我没说。
午后卫生间里吹风机响了半天,嗡嗡的,隔着门都能听出她在一绺一绺地打理。等她拾掇完从主卧出来,那一身直接把我眼睛叫过去了。
头发吹干了,深棕的新颜色,弯是卷发棒重新带过的,一道一道松松地搭在肩上,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晃,发根那点白没了,一根都没了。
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过,豆沙色的口红点上了,嘴唇一抿,颜色匀开。
身上换了裙装,出门见客的那条裙子,裙摆到膝盖上头,腿上裹着中厚的肉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脚上趿着拖鞋。
裙装丝袜配拖鞋,也就封控期间敢这么搭。
“航航。”她站在客厅中间,“妈拍个视频,跟粉丝们讲讲遮盖白发,你给妈举着手机。”
“好办。”我从沙发上起来,接过她手机,走到客厅一头,按她指挥的距离站定,开了录像。
她站在中间,先转了一圈。
裙摆扫起来一道弧,裙摆底下的丝袜小腿随着步子绷出来又收回去,在裙摆边沿忽隐忽现,脚腕那儿一收,拖鞋底拍着脚跟,啪的一声轻响。
“妈这裙子上镜不?”她隔着镜头问。
“上镜。”我说,“这裙子压箱底可惜了。”
“那是。”她得意地一扬下巴,对着镜头讲开了。
遮盖白发,染发膏怎么选,膏要揉进发缝里不能图省事,穿搭,裙子配什么袜子。
讲到兴起又转了一圈,背对着镜头,裙摆扫起来,丝袜裹着的小腿肚绷出柔和的弧。
想从背后贴上去,下巴搁她肩窝里。
“行了,停。”她转完了喊停,“妈看看回放。”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低头看回放,手指头划拉着看了两遍,嘴角一直翘着,看完抬起头,人直接走到我面前来了。
比镜头近,仰着脸,口红就在我一低头的地方。
“咋样,好看吗?”
“就你这状态,”我说,“走出去人家得以为姐弟。”
她愣都没愣,笑骂出口:“滚犊子,学会油嘴滑舌了。”
骂完转身往镜头前走,走到一半,那半步顿了一下。就半步。跟着就站回客厅中间去了,对着镜头接着讲她的穿搭,嗓门亮堂,手势翻飞。
我在镜头外举着手机,听她的声音,看她的背影。
新头发搭在肩上,一弯一弯的,裙摆底下丝袜小腿随着她的重心换了换。
嗓子眼有点干。
我咽了一口,手机举得稳稳的,录像的小红点一闪一闪。
傍晚我从卫生间门口路过,她在镜子前站着拨新头发。
手指头插进发缝里,一绺一绺地抖开,抖松,再拨到肩后,发根那儿干干净净,白的全没了。
我在门口多停了一眼。
镜子里,她的目光从她自己拨头发的手指缝边上溜过来,撞上我。
她先移开了。手还在头发里拨着,一绺,又一绺,嘴上问我:“晚上想吃啥?”
“都行,你定。”
她点了下头,接着拨她的头发。新颜色在灯底下泛着光,一道一道的弯。我往次卧走,身后是她手指头穿过发缝的窸窣声。
日子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