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梦回,空柚点燃灯烛,又一次翻开了从旧宅带来的书箱。
冬夜寒冷,索性将几个厚厚的锦褥堆在暖炉边的地衣上,倚着一个凭几,舒舒服服地半坐半靠,就着明亮的烛火继续她的探查。
这两月来,只要得闲,她便会细细研读父亲陈景初留下的三十多箱书籍札记。
读起来虽仍磕绊,大意总能猜个七七八八。她如此执着,是想从父亲的故纸堆里,寻觅“年怀初”三字的蛛丝马迹。
若此人真曾与元柏、父亲共事,元柏将宅子先赠父亲未成,再转予他,那元柏或许并无贪墨之嫌。倘若根本查无此人……
她不敢再想。
这数月相处,元柏待她如亲女,那份疼爱远超素未谋面的“父亲陈景初”。
她私心里,自然盼着元柏能有个好结局。可若此事将来会牵连元庚……念及此,空柚蓦地打断思绪,仿佛这样就能截断那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她定了定神,手下翻动书页的速度,又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突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空柚吓得一激灵,险些碰倒烛台,忙举灯低喝:“谁?”
“是我,元庚。”门外传来压低的回应。
听得熟悉的声音,空柚心下稍安,将烛台放回案上,快步走到门边。
只见元庚正猫着身子侧身闪入,她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袖往里一拉,随即探身向外略一张望,方才轻手合上门扉,落了闩。
腊月寒深,窗棂本就紧闭,倒省了一番手脚。
空柚蹙眉,压低嗓音道:“你这般时辰闯来,若叫李嬷嬷察觉,告到世叔跟前,少不得又罚你抄书!”
元庚却浑不在意,快步走向火炉旁坐下。
目光落在她案头摊开的书卷上,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烛火凑近案前:“我见你晚间哭得那般伤心,怕你独自难受,果然还没歇下。”说着,便俯身想去瞧她深夜不寐,究竟在读什么。
空柚也没拦着,这古文涉及大量造船术语与工艺记载,她堂堂二十一世纪大学生读起来尚且磕绊,正好瞧瞧元庚这世家子的真才实学。
夜里寒气重,见他只着一件深青色锦缎直身,显得十分单薄,便起身去取自己的厚披风。
“这是……景初世伯的造船札记?”元庚随意翻了几页,神色便认真起来,“竟记得这般详尽,连’樟木龙骨需阴干三载方可取用’,‘水密隔舱的桐油灰配方比例’都一一标注,真是宝贝。”
空柚正将披风搭在他肩上,动作却微微一顿。
温暖的炉火光线下,空柚一眼便瞥见,他左侧衣摆下方,有一大块与光滑缎面格格不入的、半干涸板结的污渍。
她假意整理披风褶皱,指尖不经意地快速一触——是半干未干的泥泞。
而从元府到她这新居,不过一盏茶的脚程,青石街道整洁干净,近日更无雨雪。
空柚心下冷笑:原来这位公子哥儿是去了别处,顺道才来的这儿。
方才那点以为他特意前来关怀的感动,顿时消散大半。
想到这里,她故意冷哼一声,伸手就要将刚披上的披风扯下来。
元庚一愣,忙伸手按住:“哎……别拿开呀,盖着暖和,外头差点没冻僵我。”
空柚冷冷抽回手,模仿着看过的电视剧腔调,讥讽道:“都是千年的狐狸,在这儿跟我演什么聊斋?”
元庚闻言果然愣住,故意假装害怕往后一仰:“你、你上回明明说你不是妖物!”
语气里竟有几分真切的惶惑。
见他这副模样,空柚玩心大起,索性跪坐起来,倾身逼近他。
她故意放缓动作,贝齿轻咬下唇,眼波流转间带上一丝狡黠又危险的媚意,纤长手指不紧不慢地点上他的胸口,顺着衣料的纹理缓缓画着圈:“是呀,我们狐族呢,最爱的便是寻你这样的俊俏书生。”
指尖一路游移,轻轻划过他的耳廓,又抬起他的下颌,将唇贴近他耳畔,呵气如兰:“先用美色惑其心志……”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的意味:“再在夜深人静时,慢慢吸干他的元气精魂。”
元庚起初身体僵硬,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惶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光芒取代。
待空柚说完,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准备撤退时,他却忽然低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