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空柚辗转难眠,芸颂便去自己房中取来一个荷叶造型的越窑青瓷香炉,炉中早已铺好雪白的香灰。
她打开一个精致的银质香合,用银箸夹出一枚深褐色的安神香丸,轻轻埋入灰中。
随后取出火镰火石,“嚓”的一声点燃火寸条,将那跳跃的火苗探入香灰。
待香丸被点燃,她将香炉端到床畔的矮几上,那里既避风,又离空柚不过三五步远。
做完这一切,芸颂俯身低语:“小娘子,方才取香时我留意了,觉明法师的房门还大敞着,人不在房里。”
空柚“嗯”了一声,眉头微蹙,盯着香炉出神。
那和尚在对面令她不安,此刻不见踪影,反倒让她更加忐忑。
她本想叫芸颂去底舱寻人,可夜深人静,实在找不到由头,万一再闹出误会,往后这两个月的行程更是难熬。
她裹紧被子,却是睡意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青烟自香炉镂空的盖中袅袅升起,清甜的沉香渐渐弥漫开来,终于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朦胧中,她又见到了现代的陈空岫。
梦中的少女选择了继续求学,却走得格外艰难。没有原先的学习基础,她连最基础的英语数学都要学到深夜。白日里坐在教室,更是如同听天书,只能靠手机录音勉强跟上。不过月余,她已消瘦不少,整日奔波于图书馆与教室之间,神色憔悴。
天光未亮,许空柚便从梦中惊醒。
这样的梦境格外耗神,她总是意识先醒,身子却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乏力。
她静静望着舱顶的木质梁架躺了许久,才慢慢活动手指,撑坐起身。昨夜芸颂细心为她放下了床帷,她伸手拨开纱帐,轻唤了一声。
守夜的芸颂立刻从矮榻上起身,先为她套上软缎绣鞋,又取来外衫仔细穿戴整齐,这才端来温水伺候洗漱。待梳洗完毕,芸颂又将船舱的支摘窗轻轻推开,晨光与江风一同涌入室内。
“小娘子您看,”芸颂忽然压低声音,“码头上那个……好像是觉明法师在打坐。”
空柚凑到窗边望去,只见觉明法师果然端坐在码头与跳板相接处的空地上,面朝官船,恰好正对着她窗口的方向。
两名值守的护卫站在船舷边。
恰在此时,芸香捧着食盒蹦蹦跳跳地从码头走来,经过觉明法师身旁时顿了顿脚步,朝他合十回了一礼,这才快步登上甲板。
空柚在妆台前坐下,芸颂执起梳子为她梳理长发。
芸香轻叩房门进来,利落地将早膳在案上摆好。
芸颂一边绾着发髻,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芸香,你是什么时辰出去的?明觉法师一直坐在那里吗?”
“约莫两刻钟前出去的。”芸香撕开包着糕点的油纸,随口答道,
“觉明法师怕是在那儿坐了一夜,我见他袈裟肩头都叫露水打湿了。我去时他还与我打招呼,回来时见他正在入定,就没敢打扰,悄悄从旁边绕过去了。”
坐在码头一夜,还正对着我的窗口?空柚暗忖,这分明是在监视我。
她忽然想到什么,不待妆发梳理整齐,只略整衣衫显得大方得体。
先让芸香去门口将两名护卫支开,随即拉着两个丫鬟到廊间布置:命芸颂藏在廊道通往甲板的拐角处望风,又让芸香设法引开船尾当值的整理缆绳、检查舵具的两个船仆。
空柚提起裙摆,轻手轻脚蹲坐在昨夜觉明法师藏身的暗处。
从这个角度望去,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大半个甲板尽收眼底,不仅能看到通往底层厨房的楼梯口、自己舱门的动静,连张宦官前舱的情形也一览无余。这处阴影果然是个绝佳的监视点。
未及细想,芸颂已在廊口急得跺脚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