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柚凑近时,分明瞧见他眼中布满血丝,心下暗哂:原来闭目打坐整夜也会如此憔悴。
法师将书卷轻置案上,缓声解释:“此章言君子务本。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乃是说修身如植树,根本固则枝叶荣。”
他的声音虽带着疲惫,解释起经义来却依然条理清晰。
“那根本固是什么意思呢?"空柚睁着一双明眸,故作天真地追问,"是说树根要扎得深吗?就像法师这般,从东瀛远道而来,把根扎在码头上整夜打坐?"
觉明法师呼吸一滞,指节微微收紧:“陈小娘子说笑了。此乃修身之道,与打坐何干?”
“哦——"空柚拖长了语调,指尖轻点书页上那句"君子务本","那敢问法师,一个连觉都不睡的人,算不算是务本呢?我听说佛家也讲身安则道隆,法师这般不眠不休,莫非修的不是佛家正道?"
"你。。。。。。"觉明法师猛地抬眼,眼中血丝更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小娘子年纪尚幼,读这些未免太早。这个年纪,不如安安静静做些女红更合适。"
空柚见成功激怒了他,心中暗喜,索性将书卷往前一推,直直望进他眼底:“法师方才说’根本固则枝叶荣’,可我怎么觉得,有些人连根在哪儿都忘了?分明是个出家人,却偏要躲在暗处窥视,坐在码头监视,这般行径,莫非就是法师所说的’君子务本?"
"啪"的一声,觉明法师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上,茶水四溅。
他霍然起身,袈裟带起一阵疾风。
“小娘子慎言!"他的声音里终于掩不住怒意,那双凤眼锐利如刀,
"贫僧念你年幼,一再忍让,莫要得寸进尺!"
觉明猛地欺近一步,僧袍带起一阵风,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他的眉眼近在咫尺,像是被拉满的弓弦,冷而绷紧,随时要断开。空柚已经退到了墙边,却不肯示弱:“怎么,被我撞破心思了?”
觉明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看着她,那目光像一柄没出鞘的刀,隔着鞘也能感觉到凉意。空柚偏开头,避开他直直的目光。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心虚。沉默像一根被拉紧的线。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张宦官懒洋洋的声音:“何事发生啊——”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空柚还没来得及开口,觉明已经侧过身,那锋芒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抽走了。
他退后半步,垂了眼,连呼吸都回到了寻常的节奏。
觉明望向空柚的目光,那股凌厉忽然像是被抽走了,眼波流转间似才初醒。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眼波流转间,锋芒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空柚迅速捕捉到他气势软下来,噌地起身,小嘴一噘,计上心头,准备先行告状。
就在她向左转身的刹那,觉明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右手已经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掌覆着她半边脸颊,拇指正好落在她双唇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干脆。
他俯身下来,几乎是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嘘——莫要伸张。”
空柚一瞬间愣住了。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拇指指腹,能感觉到他掌心因为方才情绪起伏而残留的热意。
他的呼吸就在她额前,微微一停。
她猛地回过神来,皱着眉抬手推开他的手臂,偏过头狠狠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觉明垂眸,“求你了。”低了低头,行礼道歉。
空柚站在原地,撅着嘴,狐疑地打量他——凶是凶了点,倒是挺帅的。
这种凶巴巴的狼狗型男,此刻突然软下来,果然还是分得清大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