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明见她沉默,又道:“贫僧想,或因家中变故,陈小娘子屡受惊扰,才如此警觉。这本不是坏事。只是贫僧奔波至此,已三夜未曾合眼,方才失态,着实不该。”
他伸手从腕间取下一串暗沉温润的手串,托在掌心递向她:“此乃檀香木所制,有安神之效,权当贫僧赔罪。望陈小娘子收下,海涵则个。”
空柚看着他满眼血丝,心虚地接过手串,指尖触到珠子时,竟有一股淡淡的凉意。
她握着那串珠子,低头行了一礼:“是小女子叨扰了。法师好生歇息。”
转身要走,觉明在身后说道:“若陈小娘子另有书籍典故想探讨的,待贫僧歇息好后,愿一一辩明。”
空柚细声答了谢,出了觉明的房门。
芸香迎上来,待小主回房后赶忙扣上了房门。
空柚坐在床榻边,心口兀自扑通扑通跳着,细细摩挲着那串檀木珠,思虑良久。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回到书案前,她翻开父亲留下的札记,读不完,根本读不完。
短短几个月才勉强看了一小半,有时出神时会想,倘若在现代选了建筑系,也许不至于今日这般吃力。
笔记上图示虽标得详尽,但没有钉子、钢铁、混凝土,更多结构交汇处靠的是巧思,还要依着各地取材的便捷程度随时调整设计,故而进展也拖慢了不少。
虽未翻到与元柏相关的内容,却总算看到了知州李弼孺的记载:
“公元1121年,楼异兄因抗击方腊有功,以直秘阁馆职出任平江府知府。知州李弼孺强行调走造船工匠去抢修被冲垮的官道,致船期延误。眼看工期渐近,我曾手持圣旨要求返还人力,而知州屡屡设阻。”
原来楼异曾与父亲、元柏交好,父亲在札记中屡次以“楼异兄”相称。
待楼异平步青云之后,新任知州李弼孺却并未像楼异那般处处依着父亲。
国家的内乱,让本该通力合作的项目变成了一场资源争夺战:梅雨时节,知州强行调走造船工匠去抢修冲垮的官道,父亲手持圣旨要求归还人力,而知州却指着窗外受灾的百姓,斥他不懂变通。更有甚者,父亲欲严惩延误工期的本地匠户,而知州出于□□需要强行庇护。
最终,父亲带着主要人力熬了数月大夜,日夜兼程才赶完了工。
也不知收尾时是否有纰漏,是否与父亲未能平安归来有关。
合上笔记,空柚望向窗外。
她此刻已然明白,为何李弼孺待她并不熟络,还迫使她另觅居所——原来父亲曾与知州有过节。
但她仍不清楚,陈空岫父母的失踪,是否与她的穿越、与陈空岫交换人生有关联,甚至连主线任务从何处开始,都毫无头绪。
船行水中好歹还有方向,她却像一叶浮萍,终日惶惶。
官船沿浙东运河至杭州,转入江南运河,一路北上。
这些天里,空柚除了把自己关在房中翻阅父亲笔记,偶尔也去船头围观张宦官与觉明下围棋。
大约是船舱逼仄,两人索性把桌椅搬到了甲板上。
先前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张宦官放下架子,倒也是个活泼开朗的小老头。
但他仍深不可测,与人保持着一种既亲近又疏离的分寸,像是你以为看透了他时,他忽地拿针尖扎你一下,告诉你方才全是假的;可当你觉得两人之间只余君臣之礼时,他又像长辈似的递来你家乡的点心,宽慰你远走他乡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