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放看着他隐忍颤抖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破碎的水光,心底暴戾与温柔交织冲撞。他抬手,温柔地拭去少年眼角欲落未落的湿意,动作轻柔至极,口吻却强势霸道,带着千年血族不容更改的决断:“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动你的家人。”“但你要记牢。”“我替你护住你的人间,你便要彻底归我。”“去收拾东西,即刻动身。”“我们回南城,了结旧账,也彻底断了你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血族:回家边陲小城距南城千里迢迢,于寻常人是跋山涉水的漫漫路途,于封放却不过瞬息之间。原主沉睡千年的记忆深处,留存着早年东方游方传教士传授的秘术缩地千里,本是早已尘封无用的旁门技法,此刻被封放随意催动,周身气流轻旋,周遭街景、山河轮廓飞速向后坍缩、更迭。不过数次呼吸的间隙,喧嚣市井、熟悉的南城街景便稳稳铺展在二人眼前,千里路途,转瞬即至。晚风裹挟着故土独有的温热气息,拂过肩头,陌生又极致熟悉,狠狠撞在陆凛心底。封放带着他隐匿身形,落于一栋居民楼的顶楼天台。血族极致的屏息术笼罩二人,敛去了所有气息、体温与存在感,楼下人来人往,街边光影流动,无人能察觉天台之上藏着两位异种。夜色低垂,老旧居民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朦胧的光晕铺满整片街巷,将楼房间的阴影切割得斑驳零碎。视线顺着楼间距往下落,楼下一户亮着灯的窗台边,正上演着一场无人关注的对峙闹剧。是周。那个背叛弑祖、亲手重伤封放原主的后辈吸血鬼。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地下城堡里嚣张跋扈、深得城堡主偏宠的张扬模样,一身衣衫单薄狼狈,脚踝处扣着一枚银色特制脚链,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那是东方神异管控异族的特制器具,二十四小时实时监控,锁死了他大半吸血鬼能力,杜绝他肆意伤人、作乱人间的可能,将他牢牢困在凡人的秩序枷锁之中。而他身前,立着一位身形修长、气息阴翳诡谲的男人。正是那座地下血族城堡的主人,周昔日最大的靠山。晚风扬起男人微凉的语调,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不容置喙的强硬,嚣张的字句穿透晚风,清晰落上天台:“周,这就是你地上的家,嗯?跟我回地下,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了。”他是专程赶来接人的。哪怕周身负弑祖重罪、被东方管控羁押,依旧是他舍不得舍弃的得力属下,甘愿跨界而来,试图将人从人间管控中带走,妄图护住这个背叛先祖的罪人。楼下的对峙依旧僵持,周垂着头,不知是不甘、畏惧,还是贪恋这短暂的人间自由,迟迟没有应声。天台之上,一片死寂。封放立在夜色阴影里,雪白马尾被晚风轻轻吹动,翠绿色的眼眸沉得没有一丝光亮,内里翻涌着冰封千里的寒意与杀伐。他静静俯瞰着楼下这场荒诞可笑的闹剧。弑祖逆贼苟活于世,受浅薄惩戒便算作赎罪,始作俑者跨界偏袒、公然护短,这群被他庇佑繁衍千年的后代,早已将血族的尊卑道义、血脉恩情践踏得一干二净。(原主的身体已经消失,血缘已经断尽,现在是只是借着身份重新用生命力改造的新身体,没有任何关系,绝对身心双洁)千年沉寂的戾气在胸腔里缓缓复苏,却被他强行压敛。不急。他带陆凛跨越千里归来,不是为了立刻撕碎仇人。是为了看清楚,这少年的执念与软肋。身侧的陆凛早已彻底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冻结。他的视线越过楼下争执的两人,直直穿透斜对面那扇敞开半寸的昏黄窗户。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的恍然。周的家,就在他家隔壁。昔日一同入学、一同结伴探险的同窗,朝夕相处的邻居,最后一人坠入深渊成了弑祖异类,一人被困地下沦为半人半僵,时隔一年,竟以这般荒唐惨烈的姿态,重回故土重逢。可所有思绪、震惊、唏嘘,在看清窗内景象的瞬间,尽数轰然崩塌。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洒落屋内,将一室狼藉清晰映照在陆凛眼底。整洁干净、永远一尘不染的家彻底变了模样。客厅的桌椅随意歪斜,桌面堆满杂乱的杂物、未收拾的碗筷,茶几上散落着未拆的药盒与厚厚的寻人启事。地板边角积着薄薄的灰尘,再也没有从前干干净净、暖意融融的模样。而他的父母,正佝偻着身子坐在餐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