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小镇,河道纵横,石桥卧波,一入夜便灯火绵延数里。两岸临河吊脚楼、酒肆茶坊尽数挂起绛纱灯笼、琉璃渔灯,暖光落进粼粼河水,碎作满河星子。晚风裹着水汽与桂子淡香,吹散白日暑气,整条沿河夜市人声陆烬牵着江衍的手,一起慢悠悠地漫步夜市街头。江南夜市吃食精致细碎,处处皆是水乡独有的清甜风味。临街摊铺现炸的桂花糖糕外酥内糯,入口满是花香;竹屉蒸出的薄荷芡实糕凉软沁脾;木桶温着的酒酿圆子甜润清醇;还有炭烤河虾、酥炸菱角、蜜渍枇杷,皆是江南四时独有的鲜味儿。陆烬每见一样,便要买来让江衍尝尝。看着江衍小口吃着,他的眸中盛着浅浅月色与满满地温柔。沿河两岸还有诸多精巧摊铺,卖苏绣扇、竹编蝈蝈笼、琉璃小坠、纸糊荷灯。陆烬挑了一柄竹骨折扇,扇面雕刻着兰花,递给江衍:“这个好看,衬你。”江衍接过仔细看了看,嘴角微微勾起,抬头问道:“谢谢,我很喜欢,但是现在时间也晚了,我们该回去了。”陆烬给自己也买了把折扇,此刻正慢悠悠地晃道:“不急不急,我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二人就这样漫不经心地逛着,尝遍水乡小食,看过艺人弹词唱曲和皮影戏。市井繁华喧嚣缓缓退潮,时间来到了戌时三刻。沿河两岸的灯笼次第熄了大半,游船靠岸,摊铺收摊,方才喧闹滚烫的水乡夜市,逐渐安静了下来。陆烬牵着江衍拐出临水主道,转入旁侧一条极僻静的青石板巷。与方才的繁华截然不同。这条小巷地上湿滑,空气里有老木与湿土的清冷气息。走了一柱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了一座院落门前。陆烬在门前站定,侧首望向身侧的江衍:“到了。”江衍不解:“这是哪儿?”“你猜猜看。”陆烬唇角勾着一抹狡黠的笑意故意吊他胃口。“我可猜不着,我又没有相关的线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江衍神色怡然地看着眼前人。“哈哈哈哈。”陆烬低笑了起来,随即抬头看了看院落,“我们可能要做梁上君子了。”江衍皱眉:“这里该不会是姑娘家的住处吧?”“还真是。”陆烬说完足尖轻点院墙凸起的石缝,转瞬便翻入院内的墙头。不过一层屋舍的高度于他而言毫不费力,稳稳站在青灰瓦面上,回头朝着江衍招招手。江衍望着那道利落的身影,满心皆是无奈的纵容。一个助跑借力攀上院墙,落在屋顶陆烬身侧。二人并肩伏在微凉的青瓦之上。陆烬捏住两片叠压的瓦片,缓缓将其挪开一道窄窄的缝隙。屋内烛火摇曳,却没有人。确认安全之后,陆烬轻巧地从屋檐翻跳落地,回头伸手接了一把江衍。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开始在房间里寻找线索。房间不大,格局简单朴素。土墙木梁,屋里并没有什么精致华贵的摆设,却处处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屋主是个极细致,爱干净的人。很快,陆烬的视线停在靠墙的旧木架上。木架简简单单,是最普通的居家物件,上头平放着一件没绣完的荷包。布料摸上去很顺滑,上面的图案绣好了大半。针脚细腻整齐,看得出来手艺极好。陆烬拿起这件半成品的荷包,转过身递到江衍面前,眼底带着一点了然的玩味:“看看,眼熟不?”江衍垂眸一看,目光落在那独特的绣纹上,神色瞬间一凝。跟盖头上的刺绣吻合了。“井底那个新娘?!”江衍说道。“是她。”陆烬点点头,收起了脸上的轻松。跟他解释前因后果。“这次幻境给我安了个府里采买小厮的身份。你找到我的那座别院,是前不久林少爷亲自命人打扫出来的。一直特意让人提前置办所有东西。我看过采买单,全是精致的闺阁用品、水粉胭脂,绣线布料,都价格不菲。跟我相熟的小厮还悄悄跟我说,林少爷对即将入住的女人极其上心,事事亲自交代。我也跟专门拨到那个院落伺候的丫鬟打听了一下。很可惜她没见过这个女人,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是个绣娘。”陆烬抬眼望向江衍,轻声补充缘由:“我出来采买的时候,悄悄打听了一番锁定了这里。不过我不是独自外出的,不能乱跑。所以只能等现在才过来看看了。”江衍听罢,心头的疑惑解开:“原来你今晚拉着我出门,是来确认这位新娘住处的。”陆烬低低笑出声,朝前凑近半步压着音量说话,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江衍的耳侧:“哪里光是为了查线索,大半心思都是想带你逛逛夜市散心,这类水乡古街我们还没逛过,任务不过是顺路捎带的事。”,!江衍耳根微微一麻,抬手不动声色地将凑近的人轻轻推开,耳根子悄然红了:“少满嘴跑火车。”两人正低声拌嘴的空档,院门外忽然传来两道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烬神色一瞬收敛,立刻抬手按住江衍的肩。这普通农家小院陈设简单,屋里空空荡荡,能藏人的地方只有靠墙那只老旧的实木立柜。他拉着江衍压低身形挤了进去,轻轻合上柜门。柜子空间狭小,堪堪容纳两个人。陆烬完全被挡在内侧,视野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而江衍正对柜门缝隙,透过窄窄的一线光亮,刚好够他能看清屋里。刚藏好,房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是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老婆婆。烛火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映得女子清秀的眉眼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愁郁。老婆婆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真心的艳羡与宽慰:“绣娘啊,别忧愁了。能得林少爷青睐,娶你做正妻。这般福气,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闻言,被称为绣娘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细软又疲惫:“婆婆,旁人只看表面风光,哪里知道其中难处。我和他身份悬殊太大,门第之差摆在这儿,林府上下本就无人认可我。这些日子,林夫人身边的丫鬟三番两次来找我麻烦,处处刁难。连我赖以糊口的绣品,如今也没人敢收。”她活得谨慎安分,从未招惹是非,却只因被权贵子弟倾心,无端落到寸步难行的地步。老婆婆听得心疼,连忙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宽慰:“话不能这么说。家世是天生的,人心才是难得的。林少爷品行端正,待人赤诚,对你更是一往情深。他还当众立誓,此生唯你一人。咱们女子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能得一人真心相待,就够了。婆婆能看着你嫁得良人,心里是真的替你高兴。”柜子里两人静静听着,她们的对话。老婆婆轻声叹道:“绣娘,我这孤老婆子无儿无女,这辈子孤零零一个人,若不是你常年接济我,我哪能安稳活到现在。”绣娘闻言浅浅摇头,语气温软:“婆婆说这些做什么,邻里之间本就该互相照拂。您孤身一人不容易,我顺手搭把手罢了。”“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善。”老婆婆望着她,满是疼惜,“旁人对陌生人半点不肯吃亏,你倒是拿我当真亲人一样待。我这辈子没闺女,早就把你当自家亲姑娘了。”话音落,她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个层层裹好的粗布小包,打开之后是一个匣子。“这是我这辈子攒下的全部积蓄,就这么一点。”老婆婆声音朴实又哽咽,“不算多,但都是我的心意,你拿去添妆。婆婆没本事帮你风风光光出嫁,只盼你往后在林家,能平平安安、有人疼有人爱。”绣娘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慌忙推回去:“婆婆,这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要。”“听话拿着!”老婆婆怕她执意推辞,说完转身就快步往外跑,脚步又急又快。“婆婆!”绣娘急得连忙追上去。顷刻间,屋内人声散尽,整座小院安静了下来。柜子里的两人,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确认外面彻底没人,两人才小心推开柜门走了出来。烛火依旧轻轻晃动,屋里安安静静。刚刚那一段温柔纯粹、满是善意的邻里情,听得人心头发涩。……夜色深沉,整条古镇街道早已彻底沉寂。江衍缓步前行,清冷的声线在静夜中格外清晰:“结合我们今晚收集的所有线索,我梳理了一下。”他语速平稳,冷静复盘所有伏笔疑点:“绣娘是个孤女,出身普通市井,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和林家存在无法逾越的阶级差距。但林少爷态度极其坚决,不顾家族立场,执意要迎娶她为正妻。”“这就埋下了核心矛盾。”“第一,林夫人和林老爷的态度是抗拒的。林夫人直接授意下人刁难她,封杀她的绣品生计,从根源上打压她的生存空间,这是明面的阻挠。”“第二,林少爷应该是和林老爷、林夫人达成了某种妥协式交易。不然以林家的规矩,根本给绣娘,提前预留宅院、置办嫁妆器物、修缮居所。他们还允许林少爷安置她。虽然不是少夫人该居住的东厢房,但也是种态度。”说到此处,江衍眸光微沉:“其实我觉得:绣娘的死绝跟林老爷林夫人有关。我的推测是:大婚当日,他们暗中残害了绣娘,彻底抹除这个障碍。再让旁人顶替她的身份,完成拜堂成亲的流程。等到人都进洞房了,林少爷就得负责了。”陆烬低头细细斟酌完江衍方才的整套推论,眸色微沉:“有一处漏洞解释不通。若大婚当日真的换了人,宾客满堂、亲友齐聚,林家的人怎么遮掩?”江衍神色未变,清冷的语调条理愈发清晰,从容补全了所有逻辑闭环:“这点很好解释。林家只需提前知会所有赴宴宾客,统一口径、封锁风声,再约束好府中下人即可。真正需要瞒的,自始至终只有林少爷。”他顺势抛出关键佐证:“我之前在东厢房观察过,林少爷在备战科举,眼下科举即将来临,课业繁杂、身不由己。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所有给绣娘置办的物品、安置宅院的事宜,即使他再上心也只能全权交由下人。也因为如此才给了林老爷和林夫人,动手的机会。”“勉强说得通,但我总觉得哪里还没对上。”陆烬还是有些地方想不通。两人一边聊着一边走回林宅。在门口亲昵依偎了一阵,才各自回房休息。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江衍便早早起身,去找大夫人的贴身丫鬟。:()无限流:文明淘汰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