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从果子里爬出来了。不是婴儿,是一岁多的样子。他穿着白色的衣服,棉布的,领口绣着一朵小花。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他的眼睛一只灰色,一只棕色。他光着脚,脚趾头圆圆的,踩在顾夜舟的手心里。他看着顾夜舟,嘴张了一下。“爸爸。”他说。声音不大,软软的,像刚睡醒。顾夜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小舟看着他的眼泪。“小舟,爸爸在。”小舟伸出手,摸了摸顾夜舟的脸。他的手很小,只能摸到一小块。他的手指在顾夜舟的眼泪上沾了一下,放到自己嘴里尝了尝。“咸的。”他皱了皱眉。顾夜舟笑了。笑着笑着,他咳了一下,脸白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他捧着小舟,像捧着一盏很贵的灯。赵烈睁开了眼。他看到了小舟,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他的砍刀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没有捡。方晴也醒了。她看着小舟,手捂住了嘴。大张还在打呼,方晴踢了他一脚,他醒了,从地上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他看到了小舟。他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小舟从顾夜舟的手心里滑下来,站在地上。他的脚踩在泥土上,脚趾头陷进土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了看周围。他的目光从赵烈移到方晴,从方晴移到大张,从大张移到我。他朝我走过来了。步子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的脸。“爸爸。”他叫的是我。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瘦了。”他说。我的喉咙堵了一下。“你胖了。”“没有胖。是长大了一点。”“那叫长大。”“长大不是胖。”“对。长大不是胖。”他笑了。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一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像怕我跑了。“爸爸,我饿了。”顾夜舟从地上站起来,撑着墙,慢慢走过来。他的腿在抖,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递给小舟。“吃这个。”小舟接过饼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甜。”“等出去买甜的。”小舟把饼干咽了。他又伸出手,抓住了顾夜舟的手指。一手抓一个,抓着两个爸爸。他站在花房的中央,头顶是破了一个洞的玻璃顶棚,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大张蹲在小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透明包装纸,皱巴巴的。他剥开糖纸,把糖递到小舟嘴边。“这个甜。”小舟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大张。他把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他的眼睛亮了。“甜的。”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含着糖,声音含混。大张笑了,他的门牙缺的那个角在月光下很明显,但他笑得很大声。赵烈从地上捡起砍刀,别在腰上。他走到小舟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小舟。”“姓什么?”小舟想了想。“姓林。林念舟。”赵烈点了点头。“林念舟。好名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花房的门打开了。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把走廊照亮了。“走吧。出去买糖。”小舟拉着我和顾夜舟的手,往门口走。他的步子很小,但很快。他迫不及待要出去。花房里那棵小树还在。果子裂开了,空空的,挂在树枝上。银色的叶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方晴走在最后面。她把门关上了。钥匙插在锁孔里,她没有拔。她说。“明天再来浇水。”门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小舟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光脚踩在地上。他的手心很热,热得我手出汗。顾夜舟在小舟的另一边,握着他的手。他的脸色很差,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爸爸。”“嗯。”“外面的天好大。”“比第八层大。”“第八层的天也大。但没有月亮。”顾夜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以后天天有月亮。”小舟笑了。含着糖笑的,嘴角亮晶晶的,全是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