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是医院的走廊。白的,亮的,消毒水的味道。小舟抽了抽鼻子。“这个地方不好闻。”“医院都这样。”“那以后不来了。”顾夜舟没接话。我握紧了小舟的手。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花的香。春天了。----------------------------------------一家三口小舟从花房出来之后,不肯穿鞋。他的脚趾头在走廊的瓷砖上啪嗒啪嗒踩,凉得他缩了一下,但还是不肯穿。方晴从护士站借了一双拖鞋,大人的,最小号也比他脚大一截。他穿进去,像两只船套在脚上,走一步掉一次。他干脆脱了,光着脚继续走。“你会感冒的。”顾夜舟说。“感冒是什么?”“就是流鼻涕,打喷嚏,不舒服。”小舟想了想。“那我不感冒。”顾夜舟没再劝。他已经没力气劝了。他的脸色很差,从花房走回病房这一段路,他停了三次。第一次是等电梯,他靠着墙,闭着眼,呼吸很重。第二次是出电梯,他扶着门框站了几秒。第三次是走到病房门口,他的腿软了一下,我扶住了他。他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把被子拉到胸口。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的手一直没松开小舟。小舟趴在他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脏。“爸爸,你心跳好慢。”“嗯。”“为什么?”“因为爸爸累了。”“那你睡觉。我不吵你。”顾夜舟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放在小舟的后背上,轻轻地,像在摸一张很薄的纸。他的呼吸很快就变慢了,不是睡着了,是那种身体撑不住了自动关机的感觉。小舟从他胸口滑下来,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伸出手,把顾夜舟额前的灰白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低下头,在额头上亲了一下。“爸爸睡。”他小声说。然后他转身看着我。“爸爸,你也不舒服吗?”“没有。”“那你为什么哭?”我摸了一下脸。湿的。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爸爸没哭。是眼睛出汗了。”“眼睛会出汗吗?”“会的。累了就会。”“那你也睡。”他拉着我的手,走到旁边的空床上。床是空的,苏晚给安排的,说顾夜舟需要安静,家属可以陪床。小舟爬到床上,拍了拍枕头。“爸爸躺。”我躺下去。他钻到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他的身体很小,很轻,热乎乎的,像一个暖水袋。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爸爸。”“嗯。”“这里好白。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花。不好看。”“那你想去哪?”“想去有树的地方。第八层有树。白色的,亮亮的。”“等爸爸身体好了,我们去找一棵树。种在门口。你给它浇水。”“种什么树?”“你想种什么树?”“种会结糖的树。”“没有那种树。”“那就不种了。”他把脸在我胸口蹭了蹭,声音变小了。“爸爸,我困了。”“睡吧。”他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快,很轻,像一只小动物。他的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怕我跑了。心电监护仪在隔壁床上滴滴响。顾夜舟的心跳,每分钟四十五下。不快。大张去超市买了一袋东西回来。他把袋子倒在床上,哗啦一下,全是零食。薯片,巧克力,棒棒糖,棉花糖,还有一包旺仔小馒头。“我不知道小孩爱吃什么,就每样都拿了点。”他蹲在小舟床边,把棒棒糖举到他面前。“这个。草莓味的。甜。”小舟拿过棒棒糖,看了看,塞进嘴里。他的眼睛亮了。“甜的。”大张笑了。“那当然。我挑的。”小舟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举到大张面前。“你吃。”“我不吃。小孩吃的。”“你吃一口。”大张看了一眼棒棒糖,上面全是小舟的口水。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甜。”他说。小舟笑了,把棒棒糖塞回自己嘴里。方晴从护士站借了一把剪刀,把小舟的衣服领口的线头剪了。那件白色的小衣服是沈念缝的,针脚很密,但领口有点紧。方晴剪了几根线,领口松了,小舟的脖子能透气了。“谢谢你阿姨。”小舟含着棒棒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