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干是什么样?”“表面发白,摸着不湿。”顾夜舟把花盆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蹲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栀子花的叶子,用手指碰了碰,叶子在他的指尖颤了一下。“林深。”“嗯。”“你会来看我吗?”“会。”“每天都来?”“每天。”“那我不养花。养你就够了。”林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蹲在顾夜舟旁边。他的肩膀碰着顾夜舟的肩膀,他没有说话。窗外的太阳在落,橘红色的光照在顾夜舟的灰白色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两个人蹲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还没开的栀子花,看了很久。花没有开,风是暖的。冬天来了。顾夜舟的身体越来越差,他走不了远路了,从卧室到客厅要走三分钟,中间要停一次,扶着墙喘气。他的嘴唇发紫,指甲发灰,手心总是凉的。林深给他买了一双手套,羊毛的,灰色的,很软。顾夜舟戴上之后,手还是凉的,但他说好多了。林深每天下班过来,做饭,洗碗,陪他坐着。顾夜舟不能吃太多东西,吃一点就会吐,但林深还是做,白粥,面条,蒸蛋,都是软的,不刺激的。顾夜舟每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林深说再吃一口。他就再吃一口。吃到实在咽不下去了,林深就把碗收走。有一天晚上,顾夜舟躺在沙发上,盖着一张薄毯子。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林深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沙发,头仰着。“林深。”“嗯。”“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不会不在了。”“会。医生说了。”“医生也说过我会被枪毙。我没死。”顾夜舟苦笑了一下,他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放在林深的头上。他的手指插进林深的头发里,很轻,像在摸一只猫。“你头发好硬。”“当兵的头发都硬。”“像板刷。”“你摸过板刷吗?”“没有。想象过。”林深把他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很凉,像冬天没关紧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林深握住他,握了一会儿,手心的温度把凉意慢慢融化了。“顾夜舟,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第一次见面。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那时候你就喜欢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了。”“你怎么知道?”“不知道。身体自己知道的。”第二年春天,顾夜舟已经不能下床了。他的心跳越来越慢,有时候三十下,有时候二十几,像一盏快没油的灯,风一吹就晃,晃完了还亮着。林深请了长假,每天守在床边。苏晚也来,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本,看完了就站在窗边,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顾夜舟很慢很慢的呼吸。有一天下午,顾夜舟醒过来,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深:“林深,我要进一个地方。”“什么地方?”“系统。苏晚说的。那里可以活着。”“活着?”“我的身体会留在这里。我的意识会进去。在那里,我不会老,不会死,不会忘记。”“你会忘记我。”顾夜舟沉默了一下。“我会想办法记住。”“什么办法?”“把你的名字纹在身上。”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是那种你听到一个很重要的消息的时候,身体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顾夜舟,你不要进去。”“我进去才能见到你。”“你在这里也能见到我。”“在这里我会死。死了就看不到了。”林深没有回答,他握住了顾夜舟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指节发白。窗外的玉兰开了,白的花,立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像一群停在树枝上的鸽子。风暖了,春天来了。顾夜舟看着窗外的玉兰,笑了一下。“林深,帮我买一颗糖。”“什么糖?”“橘子味的。甜的。”林深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他没有跑,但他走得很快。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包装纸。顾夜舟接过糖,放在枕头的旁边,没有吃。“留着。”他说。“出来的时候吃。”顾夜舟进系统的那天,是四月的最后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