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浅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凯开始搓手,久到于归野以为他会站起来摔键盘走人——就像昨晚他说"我现在就可以走"时那样干脆。
但花浅只是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桌边的挂钩上,然后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于归野没有立刻看懂那是什么,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大概是一点被刺中的痛,和被痛刺出来的倔强。
"你说得对。"花浅说,"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绕过于归野那张桌子,走到战术白板前,从张凯手里拿过那支白板笔。
"所以你现在教我。"花浅在白板上画了一笔,是一个圈,圈住了地图上某个点位,"你说,我听。你说一遍,如果我没记住,你就说第二遍。如果第二遍还没记住,我晚上加练到记住为止。我会用一个月的时间,搞清楚云思存过去三年在你身上花的全部心血。"
他转过头看着于归野,琥珀色眼睛里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透出里面某种灼热的东西——那种灼热和他瘦削的、苍白的、冷淡的外表格格不入,但确实存在,像一个藏在雪地底下的火星。
"一个月。"于归野重复了一遍。
"一个月。"花浅说,"如果一个月后你觉得我不行,不用张教练说话,我自己走。"
训练室里没有人出声。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极淡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投在训练室的地板上,在浅灰色的地毯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于归野看着花浅。
他看着这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身形单薄得像能被风吹走的少年,站在自己用了三年的战术白板前,手里攥着一支笔,眼睛里烧着一簇倔强的火。
"行。"于归野说,"一个月。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他走过去,从花浅手里拿过那支笔,在花浅刚才画的那个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两支笔的线条叠在一起,一黑一蓝,在白板上留下了两道交错的痕迹。
"自由人的核心不是枪法。"于归野说,"自由人的核心是信息。你死了没关系,但你死之前要把对面五个人的位置全给我标出来。你能做到吗?"
花浅看着白板上那两个交叠的圆圈,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只扬起不到两毫米的弧度,眼睛里那簇火星跳了跳。
"试试看。"他说。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地图标记上,把蓝线和黑线都染成了淡金色。莫悠思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仲任渊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杜睆实翻开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张凯悄悄退到门边,看着白板前并肩站着的两个人,一个高大锋利、棱角分明,一个单薄清冷、眉眼沉静,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刻: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花浅在RIV的第一堂战术课,从两个交叠的圆圈开始。
他不知道这会不会变成某个故事的起点。但他知道,那缕透进来的阳光在雨后的上海格外难得,像是某种预兆。
训练室里响起了键盘声和鼠标声。五个人各自坐回位置,五台显示器的屏幕亮起来,映出五张不同表情的脸。
杜睆实打开了一个文档,在上面打了几个字:"训练赛阵容:于归野(突击位指挥),花浅(自由位),莫悠思(狙击位),仲任渊(支援位),杜睆实(突击位)。"
他保存文档的时候,光标跳了一下,在"花浅"两个字后面自动补上了一个括号。
杜睆实把括号里的字打上去:"试用期。"
然后他犹豫了两秒,把"试用期"删掉,换成了"新成员"。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短促而清亮,像是在告诉所有人:雨停了。
于归野侧头看了一眼左手边那张空桌,又看了一眼第三张桌上那个认真盯着屏幕的瘦削背影,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显示器上。
他打开训练场的自定义模式,选了一个和花浅刚才练的完全一样的地图。
然后他开始了自己的练习——但这一次,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让身后的人能看清楚他每一个键位的顺序和每一个走位的选择。
花浅没有回头。但于归野注意到,他练习的节奏慢下来了,像是在用耳朵接收身后的信息。
两人背对着背,隔着一张空桌子,在键盘声里交换着某种沉默的、试探的、正在缓慢建立的联系。
像两根被雨淋湿的引线。
暂时还没有火花。
但在慢慢地变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