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归野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其轻微,介于冷笑和真正的笑意之间,连他自己都分不太清。他转开目光,看向投影幕布上定格的画面,用笔帽敲了敲桌面。
"继续放下一帧。"
录像继续播放。屏幕上的角色在移动、奔跑、开枪、倒下、重生,反反复复,像一段被拉长的、由无数个瞬间组成的无声乐曲。
张凯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五个人的侧脸——于归野的刀锋般的下颌线,花浅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阴影,莫悠思撑着头打哈欠,仲任渊认真记笔记,杜睆实时不时在平板上划一下数据。
五个人各怀心思地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对着同一块屏幕。他们的关系还是一盘散沙,下午那几局漂亮配合的热度在夜晚的凉意里慢慢冷却了,重新浮现出来的是陌生、警惕和各种没说出口的猜疑。
但张凯注意到一件事:于归野的椅子和花浅的椅子之间,隔着约莫三米的距离,比起上午在训练室里隔着两张桌子的七米,已经缩短了一半。
三米。训练室那两张空桌子的宽度,从顶替云思存的第一天起就横亘在两人之间。现在,它悄悄地、无声无息地缩到了三米。
张凯把这个微小的变化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他知道有些变化只能发生得悄无声息,任何一句口头上的点破都会让它们瞬间碎掉。
"今天就到这儿。"于归野站起来,把笔帽扣回笔尖上,"明天上午自由训练,下午两点打rank。散。"
五个人陆续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片凌乱的声响。莫悠思伸了个巨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咔咔的动静,嘴里嘟囔着"饿死了饿死了有没有人点外卖"。仲任渊合上笔记本跟在后面。杜睆实把平板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花浅。"他说。
已经走到门口的花浅回过头。他手里抱着那个黑色的装备包,银色星形吊坠在包带末端轻轻晃荡,撞在拉链头上发出细碎的叮声。
"下午的数据我整理完了。"杜睆实推了推眼镜,"你今天的有效信息率是百分之八十七,场均存活时间是十六分钟,作为自由人的关键数据都过关了。但你的补枪意识还可以再提高一点,有几波团战你在外围架着没进来打,浪费了输出空间。"
花浅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谢了。"
杜睆实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花浅一个人。他靠着门框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手里的装备包,那颗银色的星星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星星的尖角,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然后他直起身,朝二楼走去。
经过于归野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于归野在打电话。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变得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不是的……他根本就没告诉我……"
花浅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加快速度,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于归野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头。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云思存"三个字——他打了十二个电话,终于通了,但对面接起来只说了两句"归野,这件事我以后再跟你解释"和"你相信我,我有我的理由",然后信号就断了,再打过去就是忙音。
他躺在床沿上,胳膊盖住眼睛。天花板上那只飞蛾的影子从灯罩里掉下来,落在他视线边缘,干枯的翅膀微微颤动,像是还活着。
于归野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市区的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线微光。
他翻了个身,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安静。非常安静。安静到让人怀疑那间房里根本没有人。
但于归野知道花浅就在那里,就在那堵墙后面,抱着他的装备包坐在床上或者地板上,对着那颗银色星星发呆,或者掏出手机看什么东西,或者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明天的事。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敲开那扇门,跟花浅说点什么——什么都行,关于明天的战术安排也好,关于下午那局绕后的细节也好,甚至只是问一句"你吃过晚饭了吗"。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躺在那张床上,听着墙那边的寂静,和更远处莫悠思房间里传来的游戏音效、仲任渊翻书的声音、杜睆实打字时键盘的嗒嗒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RIV基地夜晚的全部底色。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
于归野拿起来看,是云思存发来的:"归野,你冷静一下。花浅这个人我了解一些,他值得你信任。真的。"
于归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回一句"你凭什么说这种话",想把满腔的困惑和怒意全部砸在这条对话框里。但他只是打了一个字。
"好。"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墙那边依然安静得像一个无人的空房间,但于归野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花浅也没睡着。
两个人隔着一面墙,在同一个深夜里睁着眼睛,想着同一件说不出的事。
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暗中朝着同一个方向无声地流淌。彼此看不见水面下的流向,但都能感觉到另一股水流就在不远处,带着相似的、暗沉的、不知去向何方的力量。
夜晚很长。
天亮之后,还有很多局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