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归野沉默地看着他。花浅迎着他的目光站着,没有再躲闪,也没有再掩饰。他让于归野看到自己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全部东西——疲惫、隐忍、还有一点因为被发现了而微微颤抖的边缘。
"你为什么不说?"于归野问。
"说了能怎样?"花浅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在冷风里显得单薄,"换人吗?张凯找了我三个月,我来了,打了第一场比赛,然后告诉他我偏头痛?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是来混的。"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
"我以前就是一个人扛的。"
于归野的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抽了出来。他向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砖路上,重叠成一团深色的剪影。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于归野说。
花浅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和于归野重叠在一起的影子,那个剪影里两个人的肩膀轮廓几乎融在了一起,看不出哪一道边界属于谁。
"我知道了。"花浅的声音带着一点发涩的质感,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我没想一直瞒着你们。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慢慢想。"于归野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花浅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小盒加热的暖宝宝,还带着体温的余热。
"刚才出门的时候顺手带的。你手凉。"于归野说着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快跟上,前面那段路没路灯。"
花浅攥着那盒暖宝宝站在路灯下,热度从掌心传上来,暖融融的。他看着于归野的背影走出一段距离,在第二个路灯下面停住回头等他,冲锋衣的兜帽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花浅把那盒暖宝宝塞进口袋,快步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没有路灯的那段路上,园区的围墙外面偶尔有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并行着的影子短暂地照亮一瞬又归于黑暗。
"归野。"花浅在黑暗中叫他。
"嗯。"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还作数吗?"
"哪句?"
"有事需要帮忙,跟你说。"
于归野的脚步慢了一拍。他在黑暗中偏过头看了花浅一眼,借着远处园区大门透过来的一点微光。
"作数。"于归野说,"永远作数。"
花浅没有接话。但他在黑暗中伸出了手,碰了一下于归野垂在身侧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指尖触到冲锋衣袖口露出来的那一点手腕皮肤,冰凉的、属于冬夜的温度。然后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两个人的脚步都没有乱,继续并肩走着,走过那段没有路灯的路,走到了园区大门口。保安亭里的灯光透出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于归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殊表情,但花浅注意到他把那只被碰过的手缩进了袖子里,像在保留着什么。
"回去吧。"于归野说,"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嗯。"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路灯重新亮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迎过来又退回去。花浅的口袋里躺着那盒暖宝宝和药瓶,两种温度完全不同的事物隔着布料各自安静地占据着一角。
他垂着眼看着路面,余光里是于归野的鞋尖——黑色运动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每一步落地的位置和自己的脚步大约错开半个鞋长。这个错开的距离从走出基地大门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像是某种无言的默契,像两条相邻的轨道,并行却不交集,各自承载着各自的重量,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花浅想,这条路还得走很久。前面还有瑞典的雪、全球的强队、更多输赢参半的比赛。但此刻他走在上海冬夜的园区路上,身边是于归野熟悉的步速节奏,口袋里是他给的热的暖宝宝,他觉得自己能走完任何一段路。
回到基地门口的时候,花浅在台阶上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海的夜空依然是那片浑浊的暗橙色,但他觉得今天格外亮一些,可能是因为风把云吹薄了,有几颗星藏在灯光的尽头,像散在墨色里的碎银。
"看什么?"于归野在门内回头问他。
"看星星。"花浅说,"虽然看不太清。"
于归野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夜空,然后低头推开门:"上海就这条件。等去了瑞典,那边天干净,能看清。"
花浅跟着他走进了暖和的基地大门。玄关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重新拉回到室内地砖上,依然重叠在一起,像两片靠在一起的树叶。
他弯下腰换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