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的海边比前两天更安静一些。
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海面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深灰。风比平时大,卷着咸味的湿气从海面扑向岸边,把周渺的采样笔记本页角吹得频繁掀起来。他蹲在潮线附近的礁石上,一只手压着笔记本,另一只手在记录刚采上来的样本数据。
敖渔站在他旁边的一块平整礁石上,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子拉到手腕,帽檐压得比平时更低。阴天对龙角比较友好,角在帽子里面安静地待着,没有胀没有疼没有发热。但今天她的情绪比前两天更绷一些,因为阴天意味着气压低,气压低意味着海水的潮汐活动比平时更活跃——表层水下的灵脉碎片会被潮汐搅动得比平时更不稳定,碎片之间的碰撞产生细小的灵力波动,她站在岸上就能感觉到那种持续的低频振动,从脚底传到脊柱。
"今天浪比前两天大。"周渺写完一条记录,抬头看了一眼海面。
"嗯。阴天潮位高。"
他继续采样。敖渔站在礁石上看着他工作。她注意到他今天的动作比前两天更小心——每次伸手去碰沉积层之前都会先用采样铲拨开表面,确认没有碎料才下手。他的手指上那道细痕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一条极浅的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采了大约四十分钟,周渺站起来收网。他今天采的区域靠近浅水区的边缘,水深到了小腿中部,他站在水里弯着腰把拖网慢慢拉回来。敖渔站在岸上看着他的背影——水在他小腿周围晃荡,白T恤的下摆湿了一截贴在皮肤上。她站在干燥的礁石上,两个脚掌紧紧压着石面,十根脚趾在鞋里微微蜷着,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周渺把拖网拉上来的时候重心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到了一块没踩稳的礁石边缘,整个人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他的右手在保持平衡的时候下意识往水里撑了一下。手掌压进水面以下大约半个小臂,然后他稳住了,站起来,把网拉上岸。
敖渔看到了。她看到他的右手掌整个没入了海水里,持续了大约两秒。
她站在礁石上没有动。周渺把网卸好了放在岸上的防水布里,然后站起来甩了一下手上的水,朝她这边走过来。他的表情很正常,没有疼,没有紧张,只是右手掌湿漉漉的,指尖往下滴水。
"你手碰到水了。"敖渔说。
"礁石滑了一下。"
她盯着他那只手——湿的,浅水区的海水混着沉积层表层的细沙和灵脉碎屑。他手上没有伤口,但手掌皮肤在海水里泡了两秒,碎片上的残余灵力可以通过毛细血管进入他体内。不会立刻有反应,但如果这周内他反复接触——她想到昨天他采样的地方,那片安全区域她确认过没有碎料。但今天的潮汐活动把那片区域边缘的一些东西搅动了。
"你过来。"她说。
周渺走到她站的礁石旁边。她蹲下来,拉过他的右手翻转过来看掌心——没有划痕,没有红点,皮肤完整。她用手指按了一下他的掌心温度,温的,没有异常升高。她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指腹贴着他的脉搏感应了一下——稳定,没有灵力波动进入循环的迹象。
"……目前没有感染。"她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
周渺把手收回去,掌心朝下甩了一下残余的水珠。"你在担心我。"
"我在确认你有没有被灵脉碎片感染。"
"你刚才按我脉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下去了,换了一句,"你以前也这样给别人把过脉吗?"
敖渔站在礁石上,风从海面吹过来把她的衣摆掀了一下。她想了想:"没有。龙族不把脉。"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用灵力感应你的脉搏里有没有进入异物。"
周渺看着她,风吹把他没干透的刘海掀起来又落下。他站在下一级礁石上,所以视线是从下往上看她的。"你是用角感应的?"
敖渔抬手摸了一下帽檐。她的角在阴天的低气压下一直在持续亮着微光,虽然从外面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它在持续发热。"……是。"
周渺点了点头。他弯腰把采样工具收进包里,拉链拉好背起来,然后站在礁石下面等她下来。两个人沿着沙滩往回走的时候风更大了,把沙粒吹起来打在脚踝上。
走到滨海公路边缘的时候,周渺停下来把工具包放在地上,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沙。敖渔在旁边等着,手插在口袋里,感觉到那颗珠子在手腕上持续发出微弱的温热——从上次海边沾了海水之后,珠子就一直在维持着微光状态。不强,但不再灭了。
周渺站起来的时候右手伸向她——自然的、随意的,像要帮她拍掉肩膀上的一片什么。她看到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本能地往旁边偏了大概半个手掌的距离,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没有落下来。
周渺的手悬在半空中,他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前伸。他看着她的侧脸,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帽檐掀动了一下。他的手在原地悬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你肩膀上没有东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