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来得比往年都迟,但一过芒种,暑气就轰地涌上来了,蝉在树上叫得嗓子发劈。
夏林清端着木盆蹲在溪边,把湿衣裳按进水里搓了两把,冰凉的溪水从她指缝间淌过去,溅湿了裙角。
她搓了两下,偏头往上游看了一眼——那个黑发的人影蹲在上游的石头后面,背对着她,深色的发绳在日光里微微泛着暗光。他低着头在看水里的鱼,已经看了快一炷香了,可一条都没捞。
“你看鱼都看饱了?”她喊了一声,手上搓衣裳的动作没停。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看饱。还没决定抓哪条。”
“你挑鱼比挑媳妇还认真。”
他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搓衣裳了,抿着嘴,好像在努力忍着笑意。
水声哗哗地响着,偶尔有一声鸟叫从岸边的林子里传过来。她搓完了最后一件,拧了水,站起来端着脸盆走回岸边。他已经走过来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木盆:“我拿。”她没跟他客气,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在他旁边。
路边的草长得高了,蹭过她湿漉漉的裙摆。他走在外侧,替她挡开了那些伸出来的草茎和刺枝。他没有说“我帮你挡”,也没有看她,只是步子自然地偏了半寸。她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得更近了一点。两个人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稻子已经抽了穗,风一吹涌起浅金色的浪,一波一波的,从他们脚下一直涌到远处的山脚。
“你今天下午还来不来?”她问。
“来。”
“那你早点来。我下午要跟娘去镇上买布,傍晚才回。”
“好。”
“你别蹲在水边看鱼看忘了。”
“不会忘的。”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侧脸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白,黑发垂在耳侧,有风穿过去又穿回来。她看了一眼就收回来了。
那天傍晚她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太阳正往西山后面坠。
她娘在屋里收拾买回来的东西,她跟娘说了一声“我去外面走走”,就顺着田埂往老槐树那边去了。
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太多年了,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哪一块土是松的,哪一处要跨过一道水沟,哪里的草长得高到她需要弯腰拨开。她的脚知道这条路,像她的身体知道她要去见谁一样。
远远的,她看见老槐树的影子铺在田埂上。他坐在树底下,靠着树干,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已经等了不知道多久了,看见她走过来,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等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之后,才把手伸出来,摊开手掌——一条细细的手串躺在他掌心。
珠子大小不一,有的圆一些,有的略扁,但每一颗都被磨的很光滑,表面泛着温润的暗色光泽。她低头看了一会,伸手拿起来,指尖捻了捻:“你磨的?”
“嗯。磨了挺久的。”
这样的珠子要磨到光滑不是一两个晚上能做到的事。她把那手串戴在手腕上,转了两圈,长度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手腕有多粗?”
他别过脸去:“……看过你编草绳。”
她低头看了看她手腕上的那串珠子,又看了看他别过去的侧脸,轻轻转了一下手腕,珠子互相碰着,发出极轻的声响。
“今天镇上人多吗?”他问。
“多。挤死了,布庄门口排了好长的队。我娘买了两匹布,一匹青的,一匹灰的,说要给我做秋衣。”
“灰的?”
“嗯?怎么了?”
“浅灰的也好看。”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对颜色有研究了?”
他顿了一下:“……你穿浅灰的那件就挺好看的。”
那件浅灰的是去年秋天她娘做的,领口洗得有一点褪色了,她平时不怎么穿。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注意到了那件衣服,更不知道他居然记住了。
“那件都旧了。”她低头揪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