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清被绑在树上。
绳子勒得很紧,她的左臂被压在树干和绳子之间,黑色的血管纹路在月光下像树的根须一样蔓延着。她看着刀无宪——那个每晚在老槐树底下等她的男人,此刻整个人都在抖。
刀无玄光站在几步之外,双臂抱胸,歪着头打量着她,语气轻飘飘的:“你就是那个让我大哥天天往人间跑的人?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夏林清没有看他。她只看着刀无宪。
刀无玄光笑了一下:“行了,大哥,别拖了。天快亮了。”
“闭嘴。”刀无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刀刮过骨头,干涩的、低沉的、压着无穷无尽的东西。
刀无玄光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你为了她吼我?”但那句话在对上刀无宪转过来的眼神时,被他咽了回去。他看见了那双眼睛——红的。刀无宪此刻没有维持人类形态的余力了,那双本属于鬼的暗红色瞳孔在月光底下露了出来,里面烧着的东西让刀无玄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刀无玄光还是开口了,皱着眉,一脸不可置信:“……大哥,我可是你弟啊!”
“我再说一遍——闭嘴!”
刀无玄光的嘴唇动了动,那声“你为了一个人类这样对我”卡在喉咙里,没有出口。但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大哥用这种眼神看他。从来没有。
刀无宪转回去。他跪在夏林清面前,伸手把她被绳子勒红的手腕轻轻握住,低下去,额头抵着她的膝盖。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哭声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一种断续的、压抑的喘息。他的脊背弓着,像一头被压弯了的兽。
夏林清低头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夏天的时候他在溪边笑过,在老槐树底下笑过,在野花坡上看着她说“只带你来”的时候嘴角弯过,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此刻他的眼泪落在她膝盖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温热的,像他身体里唯一还能暖的东西。
她动不了,左臂被绳子勒着,只能微微侧过头,贴着他的头发。“……别哭。”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受伤的动物,“你别哭。”
“你不该来的。”他的声音闷在她膝头,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该出来的。”
“……我想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他的胸口。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通红,睫毛上全是泪。他的嘴唇在发抖,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说咬她的鬼是他的弟弟,不能说刀无玄光绑她是因为不想让他“堕落”,不能说就算今天他把她就这么放了,地狱迟早会找到她、父亲不会放过她、别的鬼不会放过她。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说了,她会恨他弟弟,恨地狱,恨他所在的全部世界——然后呢?她死后魂魄无处可去,连地狱都不能待了。他不能让她那样。
“大哥。”刀无玄光的声音又从身后飘过来,这一次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像是从很远处飘来的不耐烦,“你还在等什么?你想让她多疼几天?”
“我让你闭嘴——!”刀无宪猛地回头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裂开了。他的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刀无玄光愣住了。他退了一步。那瞬间他看着刀无宪的脸——那个他从小崇拜到大的、完美的、不可撼动的大哥,此刻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烧透了的炭,整个人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像。
他在为了一个人类哭。他在为了一个人类吼他。
刀无玄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哑了:“大哥……你为了她……你这样对我?”
“她什么都没做错——”
“是她让你变成了这样!”刀无玄光的声音也高了起来,眼眶微微发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涌着,“你看看你自己!你多久没回过地狱了?你多久没练过功了?你每天晚上跑来找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连修炼都荒废了!父王问起来我怎么替你瞒?!”
“我没让你瞒——”
“可是我在替你瞒!”刀无玄光一步跨上前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我是你弟弟!我不想看你为了一个人类毁了自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他没有说完。他看着刀无宪脸上的泪痕,喉结猛地动了一下。他也不想哭的,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他恨这个人。恨这个人类。她抢走了他的大哥,抢走了那个他仰望了一辈子的、像山一样不会动摇的大哥。
但现在他的大哥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膝盖,哭得像个碎掉的人。
刀无玄光咬着牙,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他的声音重新变冷了,像一截被冻住的铁:“大哥,你今天必须选,你明知道的地狱不允许鬼和人类相爱。我可不会放过她,父王不会放过她整个地狱都不会放过她!”
刀无宪转回去看着夏林清。
他的呼吸很乱,手在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她的脸——她被绑在树上,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和她左臂上那道渗着黑血的伤口。他伸手,用拇指轻轻蹭掉她脸颊上沾的一点泥,动作很轻。
他知道鬼和人类相爱是禁忌。他知道如果父王知道了、地狱知道了,她会遭到什么。他更知道——就算今天他把她就这么放了,刀无玄光不会罢休,地狱不会罢休。她躲得过今天,躲不过以后。
倒不如让她死。死得干净一点。然后他带她回地狱,他们还能在一起。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两全的办法。
他开口了,声音很碎:“……夏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