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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出不去(第1页)

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三年秋天,村子里出了一件事。

那年初秋,稻子刚收完,谷场上还铺着金黄色的稻穗,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

村里人正忙着晾晒、归仓,日子过得跟往年没什么两样。

然后村东头那个独居的老光棍死了。

他平时不太跟人来往,死了好几天才被发现,邻居闻到臭味,叫人撞开了门。屋里乱糟糟的,锅碗打翻了一地,老光棍躺在地上,身上有伤——不是刀砍的,也不是棍子打的,是撕咬的。有些地方的肉已经少了。

那几个进去的村民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

有人蹲在门口干呕,有人喊着快去叫族长。很快全村都知道了。老人们聚在一起看了一遍尸体,回来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沉。那种伤他们认得——不是野兽干的。狼咬的和这个不一样,熊也不一样。有人说是鬼干的,有人说是山里的东西下来了,有人说村子不干净了。

村子戒严之后,日子变得紧绷起来。

族长召集了所有男人开会,散了会之后各家各户的男人回来都是一张沉脸。

夏林清她爹回来之后把院子门加了一道闩,她娘把厨房的菜刀从案板上收进了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前检查了三遍门窗。

“从今晚起,谁都不准出门。“她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夏林清,“尤其是你。”

夏林清十八了。她低着头扒饭,没有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今晚刀无宪还去不去老槐树底下?如果她不去,他会不会等?

她等了整整一天没有找到机会溜出去,白天她娘像影子一样跟着她,连去后院收衣服都要陪着。她蹲在院子里搓草绳的时候,目光忍不住往墙根底下飘。那张小矮凳还在那里,坐垫上已经开始落灰了。他今天白天没有来,不知道是不是地狱那边又有事。

天黑之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把门虚掩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爹她娘在堂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沉沉的。

她坐在床沿,盯着窗外的夜色,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着。

她想出去。

她太想出去了。

她不知道他今晚还会不会在老槐树底下等她——村子出事了,他应该也知道了吧?但他也许不知道她被关在家里了,也许他还会像以前一样靠在树干上,黑发扎成马尾,月光把他的轮廓描一圈银白色的边。

她等到堂屋的灯灭了,等到她爹她娘的脚步声进了里屋,等到一切安静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她贴着墙根绕到院子门口,伸手去拔门闩——木头很沉,她用力往上抬的时候,门闩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谁?”

她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夏林清的手僵在门闩上。紧接着脚步声走过来了,门被推开,她娘举着油灯站在门口,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严厉。

“你在干什么?”

“……我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

“透气?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那个老光棍怎么死的你忘了?”

“娘——”

“回去。”她爹也出来了,站在她娘身后,脸色沉得像锅底,“我说了不准出门。你没听见?”

夏林清站在院子门边上,手还握着那根冰凉的木门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光脚,脚趾踩在夜风里的地面上,冰冰的。

她慢慢松开手,退回了屋里。她娘跟进来,把门从外面锁上了,闩子插回槽里的声响“咔嗒”一声,像一小段棍子把什么东西彻底隔开了。她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她走到窗边。窗缝留着一指宽,夜风从外面漏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气。

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枣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墙根底下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他今晚来了没有。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靠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低着头,马尾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靠着窗框坐下来,把膝盖缩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条窄窄的窗缝。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小片薄薄的水。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躺回床上。但她没有睡着。窗缝还留着,她侧着耳朵听了一整夜——墙根底下始终是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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