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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约定（第4页）

第三次，点在太阳穴：“庙里的人，忘了吧。”

第四次，点在左手腕内侧——那个方才她摸到“有什么东西”的位置。她的手指在那里多停了一瞬，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把冰凉的灰水抹了上去，低声念了最后一句话：

“……都忘了吧。干干净净的，不要再记起来。”

沈尹安在睡梦中轻轻皱了一下眉，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彻底睡熟了。

巫婆收回手。她把剩下的水倒出门外，把碗和符纸收回木箱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做这件事花了她很大的力气。

“好了。”她背对着奶奶说，“明天她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也不用再提起今晚的事。”

奶奶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婆婆，她没事吧？她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巫婆沉默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手上的东西……我挡住了。”她说，“但我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她走到门口，夜风吹动她的袍角。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静睡着的小女孩，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今晚庙里的鬼气不一般。不是普通的东西。我能帮她忘掉，但能不能彻底挡住……我也说不准。”

“那、那……”

“先这样吧。”巫婆跨出门槛，“以后尽量不要让她晚上上山了。我不在了之后……就更没人能替她挡了。”

奶奶愣在原地，看着巫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慌张——像是有什么事情从今晚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床上，沈尹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左手的腕子露在被子外面，月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一片温热的皮肤上。

看不见的黑色布条紧紧贴着，不松不散。

像是有什么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替她系得很紧很紧。

永不会掉。

沈尹安被村民抱下山之后，刀无宪从破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石阶上，望着山下那些火把渐渐聚拢、又渐渐散开，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裹进大人的外衣里、抱着走远，直到山脚再没有一点光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系布条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很小很软，暖乎乎的。

他轻轻蜷了一下手指。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庙里，消失在黑暗之中。

回到地狱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地狱没有日出日落，永远昏暗的天光从穹顶的裂缝里渗下来，像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他穿过长廊回到自己的寝殿，推开门，殿里空荡荡的，桌上放着一碗汤——还是温的。

刀无玄光放的。

刀无宪在那碗汤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以前的味道，清淡的，药材的苦味压得很浅。他没有喝完，放下碗，坐在黑暗中发了很久的呆。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他照常处理政务，照常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照常和刀无候议事、和刀无玄光同桌吃饭。

但他去人间去得更勤了。

起初是偶尔去。后来是隔三差五。再后来几乎是每个月都要去一趟。他不再靠近那个村子，也不再见任何人。他就站在远处的那座山顶上，往下看。

看沈尹安在院子里追鸡。看她被奶奶按着洗头，洗得满脑袋泡沫、不高兴地撅着嘴。看她背着书包跟邻村的小孩一起去上学，走两步停下来蹲在路边看蚂蚁。

看她一点点长大。

刀无候是第一个发现的。某天议事结束后，他叫住正要离开的刀无宪：“哥。”

刀无宪停步：“嗯？”

刀无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别去太勤。”

刀无宪没有否认。他只是说：“我知道。”

“父王那边——”

“我知道。”

刀无候没有再往下说。他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低头翻了一页手里的卷宗，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字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一个人过完了一辈子。

他想起几百年前自己站在那座山顶上，看着那个扎双丫髻的女孩红盖头吹起一角。

他当时也想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