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了:“完蛋了完蛋了,奶奶肯定发现我不在了……”
她慌张地回头看了刀无宪一眼,有点急:“他们来找我了!”
刀无宪也站了起来。他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台阶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去吧。他们在等你。”
“那你呢?”
“我等你走了再走。”
她犹豫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布条,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用力地点了一下:“那说好了,二十年后我回来找你。”
“嗯。说好了。”
她转身朝山下的灯光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不许耍赖!”
“不耍赖。”
她这才彻底转身跑远了。光着脚踩过石子路,跑到半途,正好撞上拿着手电筒的村民们。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儿呢!”
“你这孩子怎么跑山上来了?!”
她被大人一把抱起,裹进一件外衣里,叽叽喳喳的问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被人群簇拥着往山下走,走了很远之后,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月光底下空荡荡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忘了想说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小块。
当天夜里,沈尹安被抱回屋里的时候,人已经迷糊了。
她光着的脚底全是划伤,裙摆沾了泥和草籽,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奶奶一边拿湿布帮她擦脸一边掉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你这孩子……大半夜跑山上去做什么呀……”
沈尹安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困得睁不开了,嘴唇动了动:“……他好好看……”
“谁?谁好看?”
“……他说等我二十七岁……”
奶奶愣住了。她俯下身凑近孙女的脸:“尹安?尹安!你说谁等你?谁呀?”
沈尹安没有再回答。她已经睡过去了,呼吸均匀,睫毛静静地覆在眼睑上。那只左手从被沿里露出来,看见她手腕上空空荡荡,但手腕处的皮肤似乎比别处暖一些。奶奶握着她的手,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人群还没散尽,有人推门进来,是村里的巫婆。
巫婆年纪很大了,村里人很少直呼她的名字,都叫她“婆婆”。她穿的袍子灰扑扑的,领口和袖口缝着褪色的符纹,走路很慢,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到让人觉得她什么都看得见。
她站在门口朝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定住了。
“……她今晚去了山上?”巫婆开口,声音沙哑。
奶奶点了点头:“是啊,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大半夜一个人往山上跑,找到她的时候在破庙门口坐着,问她什么都不知道,迷迷糊糊的。”
巫婆没有接话。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沈尹安的脸。枯瘦的手指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她的眉眼,又往下移,目光落在她左手的腕子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巫婆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奶奶有些不安。
“婆婆,她……”奶奶欲言又止。
巫婆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在沈尹安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微微用力压了一下,然后慢慢沿着手腕的内侧滑了一圈。她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巫婆低声说。
“什么东西?”
巫婆收回手,站直了身。她的表情变得比方才凝重了许多,眼角的皱纹绷紧了,像一条细细的线。
“她今晚见了不该见的东西。山上的庙里,有鬼气。”
奶奶的脸色“唰”地白了:“鬼……?!”
巫婆没有回头看她。她走到自己随身带来的那只旧木箱前,蹲下来,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干草药、几沓黄纸、一只陶碗、一把铁剪刀。她拈出两张符纸,又取出陶碗,走到灶台边舀了半碗水。
“你别慌。”巫婆的声音听起来很稳,“我能处理。”
她把符纸在油灯上点燃,火苗窜起来的瞬间,符纸没有烧成灰烬,而是蜷缩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焦片。她把焦片丢进陶碗的水里,水面“滋”地冒了一缕细烟,水瞬间变成了浑浊的灰褐色。
她端着碗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蘸了水的手指冰冰凉凉的,点在沈尹安的额心。
“忘了吧。”巫婆低声念道,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浮上来的,“今晚的事,忘了吧。”
她蘸了第二次,点在沈尹安的眉心:“山上的事,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