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晴初被引进一座宅院,牌匾还未来得及挂,像是临时置办的一处。
这座宅院办得急促,屋内设施一应不全,大小也是中规中矩,哪像是皇家置办的规格。
若不是他与这里乔装成普通看家护卫装扮的东宫郎将见过一面,沈晴初也会误以为自己被拐了。
其中一位‘侍卫’引他去一处最里间的院子,说:“裴公子有请,沈大夫跟小的这边来。”
三水跟在后面,他早在车上就把零嘴吃完,此刻衣襟空荡荡,走起路来虽还提着医箱,但也不用左护右护,看着利落很了。
沈晴初在踏进门槛时就戴好了面纱和手套,‘天花’这病被世人称为腌臜病,医者不愿医,世人避之不及,唯恐牵连自身。
沈晴初自个儿提着医箱,把三水留在檐下,自己进去了。
他进来的时候还碰着个大夫,此人年事已高,头发花白,白色长须蓄在锁骨。
齐沧对屏风后的人摇了摇头,提着医箱要出去,却猛然迎面撞上一个人,沈晴初点头对老先生问好,但齐沧心说自己医术不说比太医院的人有能耐,那也比一个绣花枕头的年轻小子好。再者,这病要是他能用心一些,此刻也已经缓解,但是他不愿把更多针和功夫花在一个男妓身上。因此,他不把这空有面相的人放在眼里。
齐沧与他擦肩而过,沈晴初被无视他也不恼,只是径直走到榻边。
屋内还拿艾草、苍术熏过,又隔绝了光照和风吹。
沈晴初撩开裹着清砚身体的衣服,衣服真真只是裹着,一撩开就被满是红点的皮肤刺花了眼睛,他的双手被一根粗绳牢牢绑着,以免痒起来抓挠痘疱。
沈晴初的手隔着手套去摸他的皮肤,就能知道,此人正发高热,所以才昏迷不醒。
除此以外,还有他那扭曲变形的右手手指骨。
本来手肘也断了,但又被刚刚的大夫接上,没治好天花,至少也是帮他少受了一点罪。
“沈大夫需要什么,我即刻让人去办。”屏风后的人忽得开口道。
他把沈大夫三字念得轻,像是在嘴里细嚼过一番,让人听得心生旖旎。
沈晴初做好隔离,对洞察室里一切的太子殿下道:“回太子殿下,暂且什么都不缺。这间屋子还是不要让太多人进来走动的好,以免感染。”
话了,沈晴初从医箱里取出用陶瓷罐装的紫草油,取少量油倒在药勺上,薄薄地敷在痘疱上,清砚手臂上的天花痘大多已经发脓,开始流黄色粘液,因此严禁再受抓挠和外界的感染。
一柱香后,沈晴初用紫草液涂遍清砚全身,那水滴形的陶瓷小罐和药勺并未放回医箱而是放在了床头。
沈晴初对屏风后的人道:“这病短时间内不能完全根除,需日后慢慢调理才能见缓和,草民回头给拟个内服药方,内外兼顾,方能见优。”
“至于长时间的发热、头昏、心生烦躁,”沈晴初注视着清砚的那张脸,“都是天花一疾带来的症状,日后慢慢调养,也就好了,最后一关就是结痂,兴许要在身上留个十几年也说不定。”
李安治的声音从内室徐徐传来,“不过两柱香的时间,这等难治之症在沈大夫手里竟也像是弹指般容易,看来,是那个老先生无能了,亏得被孤养在东宫多年。依孤看,不若沈大夫来东宫如何?”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温和和,分不出是何情绪。
沈晴初翻看完清砚的右手手指,对太子回话:“老先生在宫里头是治大病的,既然被太子殿下看重,想必是因为老先生的医术果真卓绝,是能治大病的良才。至于小病,老先生没有遇见过,医道上有空洞,那也是正常的,回头,草民在有些医道上也要领教一下老先生呢。”
“太子殿下叫草民来,不就是看中草民能救小病之才吗?”沈晴初说这话中规中矩,因为李安治也被沈晴初医过,若说是市井混病,那才是得罪了太子。
屏风后传出低低笑声,说:“孤就是开个玩笑,瞧晴初认真的。不过,孤叫你来还是想顺便见见你,分别的这几天,孤每日每夜都在期盼我们再见的那一天。”
“……殿下这是哪里话?”沈晴初淡淡道:“殿下想见草民,草民就算就寝,听见传唤,也是会星夜疾驰来见的。”
“清初哥,”李安治一改用词,“你有时大胆又有时太古板,我不喜欢你称‘草民’,你改成‘我’也好。这里没有旁人,现我们也不在京城,不必再遵守京城里弯弯绕绕的规矩。”
沈晴初显然不想如此,他们已经长大,失了小孩子的玩性紧随而后的是身份地位的枷锁。
“罢了。”李安治说:“你上前来。”
沈晴初道:“殿下,脏衣不可入净室。”
“……”李安治道:“孤就是想你走近点,孤想隔着屏风看看你。”
沈晴初再推拒不了,他走近,隔着屏风对太子行礼。
太子轻捏茶盏,“这衣裳,不大像是沈大夫往日的风格。?”
隔着屏风沈晴初也能察觉到太子如审视般的打量。
“哪哪都不像,”李安治把茶盏放回桌案,几乎是笑着对他说:“沈大夫与燕迟关系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