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缓缓爬升,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几缕淡薄的光,落在孟栖单薄的肩头,照亮校服布料下隐隐紧绷的脊背线条。
旧伤还在隐隐作祟,一阵阵细密的钝酸反复拉扯肌肉,可他神色未变,眼底冰封沉寂,静静坐在角落,等候着这场注定无处可逃的煎熬。
十分钟后,走廊渐渐传来零星的脚步声、说话声、嬉笑打闹声。
早起的学生陆续入校,冷清的校园慢慢苏醒,喧闹一点点蚕食清晨的寂静。
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进教室,带着朝气、带着闲谈、带着少年人鲜活明媚的烟火气。
人人结伴,人人热闹,人人有友相伴。
唯独他,常年孤身,常年冷清,常年被困在人群之外的阴暗角落。
最先走进教室的是几个女生,说说笑笑掠过后排,目光下意识避开孟栖的位置,眼神躲闪、刻意疏离,默契地无视他的存在,快步走向前排座位。
孤立,是这场霸凌最基础、最持久、最无声的酷刑。
不需要打骂,不需要施暴,仅仅是全员漠视、全员排挤、全员避之不及,就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把一个人困在孤独的深渊里,慢慢消磨、慢慢煎熬、慢慢凌迟。
紧接着,更多学生涌入教室,喧闹声越来越盛,桌椅挪动声、书本翻页声、闲谈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填满整间教室。
人声鼎沸,烟火热烈。
光明属于所有人,热闹属于所有人,前程属于所有人。
唯独阴暗、孤独、恶意、煎熬,永远只属于最后一排的孟栖。
付尧是较早到校的男生之一。
他走进教室的第一时间,目光就不受控制地飘向后排角落。
精准落在那个安静端坐、身形单薄、一动不动的少年身上。
昨夜课间那场惨烈的围殴,那一声声沉闷厚重的重拳撞击声、那死死压制人身的恶意、那全班死寂沉默的纵容画面,一帧帧、一幕幕,清晰无比地重现在他脑海里。
他看得最清,看得最真,看得最窒息。
他亲眼看着孟栖被三人合围锁死、被按压脖颈、被重拳砸击腰背、被肆意羞辱拿捏。
亲眼看着他全程死扛、全程沉默、全程不闪不躲、不哭不求。
亲眼看着老师不分黑白偏心问责、亲眼看着全班五十余人全员冷眼旁观、全员闭口纵容。
愧疚像密密麻麻的毒藤,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呼吸发紧、胸口闷痛、浑身发僵。
他明明有机会制止,明明有机会开口,明明有机会打破这场无人救赎的黑暗。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懦弱、最卑劣、最自私的沉默。
他和所有人一样,做了恶的帮凶,用自己的沉默,成全了施暴者的肆无忌惮。
付尧攥紧手里的课本,指尖泛白,指节用力到发青,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无力与酸涩。
他想上前,想问问他疼不疼,想问问他伤得重不重,想道一句迟来的抱歉。
可他不敢。
心底的懦弱根深蒂固,周遭无形的群体压力死死困住他的四肢。
他怕被孤立,怕被针对,怕被唐峥那群人盯上,怕自己沦为下一个被欺凌的对象。
于是,他只能再次选择躲闪。
快速收回目光,低头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僵硬落座,假装预习课本,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心底翻涌的愧疚从未存在。
又一次,默认了恶的存在。
又一次,沦为沉默的帮凶。
阮柠紧随其后走进教室,眉眼低垂,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不安。
昨夜那场暴力画面,让她一整夜辗转难眠,愧疚与自责反复折磨着她,眼泪湿了无数次枕巾。
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认清自己的懦弱与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