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说话。
或许她应该存在一丝侥幸———再也没有人能和她争夺班级第一了。但是没有。青棠脑海里浮现出苏木坐在窗边做题的侧影,他写字的时候总是微微侧着头。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食指和中指稳稳地夹住那支陈旧的钢笔,笔杆上缠着一圈已经褪色的胶带。每次考试放榜,他不动声色地收拾书包,把那张第一名成绩单折好塞进夹层,脸上看不出任何得意,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的手上总带着一点点墨水印,指节修长分明,是一双天生就该握笔、该解题、该建模型的手。
那样的手,不应该去搬砖、端盘子、被生活的尘土埋没。
青棠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
她没有跟父亲说更多的话,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回到自己房间,从书桌上抱起一样东西——那只她从小攒到大的青蛙王子存钱罐。绿釉陶瓷的小青蛙,圆鼓鼓的肚子,头顶立着一顶金色小王冠。
那是七岁那年,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天,父亲对她说:“每天往里面攒一个硬币,就是为自由增加一个砝码。”她虽听不太懂,却认认真真地攒了起来。一角、五角、一元的硬币,一张张皱巴巴的零钱,逢年过节得到的压岁钱——她都舍不得花,全都轻轻塞进了青蛙那圆滚滚的肚子里。这些年下来,存钱罐沉甸甸的,抱在怀里能感受到每一枚硬币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从青棠家到造纸厂家属院,骑车要二十分钟,若是跑着去,得将近四十分钟。初三那年,几乎从不参与同学聚会的苏木,竟破天荒地邀请了几位同学来家里过生日,青棠是其中之一。她沿着人行道一路狂奔,存钱罐紧贴在怀里,随着步伐一起一伏,里面的硬币哗啦啦作响。
等她终于跑到造纸厂家属院时,天已经全黑了。老旧的家属楼坐落在一条窄巷子里,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一楼有几户人家开着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混着炒菜的油烟味和孩子的哭闹声。苏木家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旧纱窗洒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青棠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站定,喘着气平复呼吸。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砰砰地跳,像是要冲破胸腔。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苏木。
看到青棠的瞬间,他明显愣住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归于平静,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水波还没散开就已经沉没了。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青棠的校服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
“苏木,”她的声音还带着跑得太急的喘息,却出奇地稳,“你不能退学。”
苏木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
青棠把存钱罐塞进他怀里,沉甸甸地砸了他一个踉跄,“这些你先拿着——我知道不够,但总能顶一阵。你要是去打工,就真的回不来了。你那么聪明,你读书比我厉害,你不能退学!”青棠说得那样诚恳又急切。
苏木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胖墩墩的青蛙王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天晚上,青棠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说的话,比他们同学四年加起来还要多。她讲他的成绩,讲他的未来,讲他不该被一场事故拖垮一辈子。甚至说起,苏木曾以噩梦的形式好几次闯进她的梦里,只为证明他卓越的学习能力,曾如何影响着她。直到苏木的母亲从里屋出来,红着眼眶,拉住青棠的手,哽咽着说:“闺女,你说得对。”
青棠这才住了口。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眼眶也有些发热。她用力握了握苏木母亲的手,说:“阿姨,苏木不能退学!”
那天晚上,青棠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发现父亲坐在客厅里等她,台灯还亮着,手里的书却没有翻动。楚志方看到女儿进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饭菜在锅里热着。”青棠点点头,往卧室瞥了一眼——母亲还没回来,近来已是常事。她转身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苏木返校那天,是青棠去他家叫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谁也没说话。秋天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青棠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苏木就跟在后面,背着那只从初中就背着的旧书包,低垂着眼睛。
他总是这样———好似什么都没想,又像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