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羽,你爸爸——我是说你的亲生父亲——如果遇到这件事情,他会让你怎么做?”
顾飞羽浑身一颤。他有多久没有想起最爱的父亲——顾玉宽了。
“从小,我爸就告诉我,做人要知恩图报。三年前,袁朝倾其所有救了我们家,如今他病了,我就该去照顾他。这对我来说,是天经地义,是理所应当。”
她顿了顿,目光久久凝在他的身上,心头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冷却:“我不指望你能完全理解,但我没想到,你会用‘荒唐’来形容这件事。”
顾飞羽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的红潮褪尽。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像一个失措的孩子,又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既想冲出去,又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逃。
“我……”他的声音明显虚了也乱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放弃——”
“放弃什么?”青棠打断他,“放弃一个只要申请就能恢复的学业?还是放弃你义父给我规划的那条路?”
顾飞羽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石像,脊背挺得笔直,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青棠深吸一口气,那股冷凝的情绪在体内缓缓沉淀,凝结成一种平静而坚硬的内核。她望向顾飞羽,声音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可动摇的决绝:“飞羽,我们不一样了。你选了你的路,我也选了我的。你的路是马有禄铺好的,我不会走,也不逼你跟我走同一条。但你也别拦我。”
顾飞羽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青棠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苏木,对吗?”顾飞羽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烧灼的怒气。
青棠忍不住嗤笑一声。
顾飞羽的呼吸被她这声嗤笑搅得几乎断裂,音调骤然扬了起来:“就算你知道是苏木主动去替考,你照样还是恨着我的义父。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替苏木还清了全部的债务,知道你的处境后还一心想要帮你。哪怕后来他知道你不喜欢他,他还是在背后让我多照顾你!”顾飞羽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怒,“不要再说什么怕我太依赖他,怕我被他裹挟——你对他所有的偏见,不过是因为你觉得我抢了苏木的前程!”
“当初所说的这一切,都是你和你义父的一面之词,我凭什么不可以去质疑?”青棠的声音也陡然抬高,随即又压了下来,变得冷静而锋利,“这几年,走得近了,就看得更清。马有禄早就在无形之中把你换了个芯。你已经变成了他手上的木偶,连线都懒得扯,你却还乐在其中。”
顾飞羽像是挨了一闷棍,整个人猛地一晃。他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走开。脚步踩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声音渐行渐远。他走得很急,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拖得很长,像一个被放逐的影子,朝着另一个方向,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青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她才垂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还没有填完的申请表,上面的字迹在傍晚的光线里有些模糊。
身后,夕阳把整条梧桐道染成了一片浓浓的绯色,像是为某个悄然结束的段落,画下了一个沉默而沉重的句点。
回到乐柠,青棠再次将自己匆匆投身于两点一线的生活。每天清晨天色未亮,她已起身准备送医院的早餐和换洗衣物。姑夫的病房里药物的气味、消毒水的刺鼻味久久徘徊,白色的床单下,是他日渐消瘦的身躯。
白天,她在城郊小工厂里做临工,晚上则匆匆赶往一家连锁餐饮店刷碗、端盘。斑驳的霓虹灯从马路对面透窗照进来,映在她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可纵然如此拼命,收入仍然像一滴滴落进深井里的水珠,远远不够填平治疗费的窟窿。
那天下午,她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刚交完费的账单——又是两千三百块。袁朝给她的存折上,虽然这两年已经存了一部分在上面,如今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座小城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就是网中那只精疲力竭的飞蛾。
“青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