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冬梅忽就觉着脸颊热辣,躲闪着盛元子的目光。
两人沉默不语了好一会儿,田冬梅憋不住了。
“盛元哥,我想问件事,中不中?”
“十件都中。”
“你们班上有没有女同学?”
“当然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同桌是男是女。”
“我们一人一个小桌。”
“那邻桌呢?还有前后桌,是男是女?”
“有两个女的。”
田冬梅咬着下唇,磨蹭了半天,开口了,“长得好看不好看?”
盛元子窘半天,挠头说:“不知道,我没注意她们。”
“骗人!有人看见你,你和女同学一起,逛马路。”
盛元子急了,“谁骗你是条小狗,反正信不信由你,我不和她们说话,只想着上大学。”
“真没和一个姑娘说过话?”
“真没有。”
田冬梅嘴角和眉梢又翘起来,“看你急的,我是试探试探你,你肯定能上大学,上大学以后呢?”
这个话正好在盛元子的话匣子里满满的,全是,就说得很有劲,人也更有了光彩。田冬梅心就不够用,顾上眼看顾不上耳听,最后大意还是听明白了,就是干出大出息,有很多钱,然后在竹园旁河边的地方盖个白色的小楼,住在里面写书。
田冬梅急急地问:“就你一个人?”
盛元子想想说:“一个人不行,还得和你说说话。”
田冬梅幸福极了,忽然感觉到盛元子恐怕挣不了大钱,自己就下决心挣钱,为盛元子,也为自己盖这个白楼。
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最终都流走了。几年下来,盛元子大学毕业了,分在西南的一个城市里,田冬梅学玉雕手艺也出了师。这几年中,两人也见过几次,虽没变得更亲密,却也没变得生分。盛元子仍叫她冬妹,仍是和她无话不说。要说变化也是有的,盛元子厚嘴唇的周围长出一茬硬硬的胡须,黑黑的还夹杂着几根黄的和红的。田冬梅比先前丰满了,只好和半箱子旧衣服告别。人长大了,胆子却长小了,田冬梅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勇气始终鼓不起来。这颗种子被岁月中落下的尘埃越埋越深,她常忧心忡忡想心事。若只如此还好受些,有一些传闻进了耳朵,这会使冬梅夜里失眠。譬如听到“某县长的女儿”、“某局长的千金”、“某厂长的小姨子”看中了盛元子等等。这么传几年,光打雷,不下雨,盛元子总是孤雁来孤雁去,田冬梅就对传闻不在意了。何况她还在盛元子那里一一核实过,没有的,盛元子就一口否定,若有,盛元子也都一五一十招来,或者说:“我没看下的我不愿。”或者说:“我爸一个朋友提过我推了。”盛元子对婚事毫无热情,田冬梅看着心里也怵,只好在等待中消受美丽的梦境。村里人再有传说,田冬梅就在一旁冷眉冷眼听,听后也不言语,只用鼻子哼哼便走开。这事由田冬梅做出来,村里人也能看惯,早把她当了病人。要不哪有二十多岁大闺女赶媒人出门,又开口要十万元彩礼,又要倒插门,又要人家先盖一栋小洋楼,话说的不着边际!这期间,东家嫁闺女,西家娶媳妇,田冬梅都送厚礼,渐渐在村里姑娘媳妇中就有了威望。青年女子常纳罕田冬梅的快乐,免不了找些原因,找来找去找不到,读高中的小女子分析说:“冬梅是特殊材料制成的。”
一年仲春的一天上午,一群姑娘媳妇随田冬梅去了河边洗衣服。和田冬梅一起洗衣服有趣,还能用田冬梅的洗衣粉洗心爱的衣服,论斤称的棉油皂只配洗补了补丁的物件儿。众人把衣物泡起,便有一段等待的时间需要打发,于是,便有一片白得像藕一样的青春的脚和小腿伴着铜铃般的笑在清清的水中划出舞蹈来。嬉耍够了,几个女子便在初绿的草地上围着田冬梅坐着、卧着、躺着,先感觉上下春日阳光劳动时不及细品的好处,接着有人说:“别这样干坐着,说几个笑话开开心。”
田冬梅就清清嗓子,“我今天说个谜,猜不中就赏她做丈夫。”
一小女子两肘撑在绿草里,修长的双手托着桃红的腮,粉嘟嘟的小腿绞在阳光中,脆生生说道:“冬梅姐,今天我猜,只是别太丑了。”
可见这已是个保留节目。
田冬梅诡秘地一笑,舌头蛇信般舔舔上唇,“是个好东西,你别怕,可听清了:远看像个葫芦,近看像个瓢,走到跟前看一看,豆腐渣掺猪毛。”
小女子猜了西瓜,猜了刺猬,干脆又猜了一头小白猪,田冬梅都说不对,只好求田冬梅亮谜底。
田冬梅说:“你猜不出,可别怪我,不说了吧。”
众人不依。
田冬梅笑着说:“是男人的秃子头。”
众人立马笑倒了。小女子笑一半,就和田冬梅滚在一堆去了……
众人开始淘衣服时,只见盛元子身后跟着一个大姑娘,撕开沿河白练样开放的槐花,向这边走来。田冬梅拎着被单的手僵在空中,手一抖,被单坠入水中,眨眼就冲出丈把远。田冬梅追过去捞过来,盛元子已和众人搭上话了。
……
“盛元子,别走,给五嫂介绍介绍。”
“是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