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冬梅再也听不清一句话,迷糊一阵子,忽然就发现了盛元子下巴刮得铁青,身上是崭新的毛衣,用难度极大的针法织成的,颜色配得正好,眼泪就不再争气,扑簌簌滚出两串。
盛元子愣住了。
田冬梅忙掩饰:“我这个人最听不得苦呀爱呀的,一听就流泪,小时候,你给我讲肖长春和焦淑红,我就哭过。”
盛元子就说:“谁想得到。你早点睡吧,我去同事家里住。”说完轻轻掩门出去了。
田冬梅呆坐一会儿,忽又看见了睡在桌子上的姑娘,眼泪鼻涕似约好了,看谁跑得快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她把桌上的姑娘翻过来,倒过去,折腾许久。后来,眼泪像是尽了,任凭心尖疼得浑身发颤,也不肯流来滋润滋润。她就那么一个姿势坐到后半夜,样子像十三岁那年看盛元子说快板。换个姿势,这才注意到那占满一面墙的书,不由得走过去一排一排摸着,大部分她连名字都认不全了。不知不觉她把手指塞进嘴里,流了血,她才轻叹一声坐下。久久地看着那一排一排的书,那山样的书挡在她面前,盛元子早到了山的那一边。她又一次看桌上的姑娘,发现姑娘确实好看,笑起两个翘嘴角,模样很像电影明星刘晓庆。田冬梅又长叹了一口气。
天快亮时,她开始收拾房间,把书架擦了三遍,最后把姑娘靠墙立起,嘴里不清不白对姑娘说些什么。
吃了早饭,田冬梅执意要走,盛元子如何说也留不住。田冬梅掏出自己精心打磨的翠玉鸡心坠,放在姑娘照片前。盛元子忙说太贵了,不能收。田冬梅不理睬,用小时候常用的口气对盛元子说:“是给她的。”接着又在心里和姑娘说:“盛元子托给你了……”
“盛元哥,你不该做生意。”
“赔了。”
“到时候用多少,给我说一声,算借给你。”
盛元子点点头。
“以后还要常回去,你爷奶老多了。”
“嗯。冬妹,你,你也该成家了。”
田冬梅笑笑,叹一声:“该成家了,我听你这一回,小时候你总是听我的。”
回到柳村,田冬梅宣布秋天就结婚。母亲为此事愁苦多年,免不了一怔,就问田冬梅看下谁了。田冬梅说:“还没想好,你们做准备吧。”这样,母亲心又揪起来。
过半个月,田冬梅开始买嫁妆,母亲才知真不是儿戏,不过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耐不住地问:
“死妮子,到底看下谁了?”
“到时你就知道了。”
“我是你妈,要是放在旧社会,看不打断你的腿。是不是虎子?”
田冬梅冷笑道:“他还不配。”
“你存心要气死我不成。”
“就是周家的老三,胜园子。”
母亲惊得合不拢嘴,“你疯了,人家早订婚了,今秋就要迎亲哩。”
“那怕啥,新社会结了婚还能离呢。”
母亲又小心问:“你大他七岁,他能愿?”
田冬梅脱口说道:“由不得他。”
秋天里,田冬梅果真嫁了周家的胜园子。陪嫁的豪华不必细说,光带给新郎官的毛衣就装了两个大箱子。婚宴的丰盛也不必细说,虎子喝醉两次吐的酒菜,醉倒村里三只花狗两只黄狗。
不久,人们就看到新郎官胜园子穿着不同颜色,不同针法织的毛衣,叼着带把的香烟满村走动。人逢喜事,免不了要找朋友喝酒。
几个朋友一起比指头。几瓶酒下肚,舌头发硬了,胆子也壮了,脸皮也厚了,荤的素的话都喷出来,连私房床第事也都拿出来交流,有的炫耀,有的叹息。胜园子一言既出,就把大家全镇住:
“她不停叫我的名字,轻的重的,长的短的,软的甜的,把人都叫酥了。”
只有一点胜园子感到不如意,那是在手痒了,坐在麻将桌前的时候,打不够圈,田冬梅的声音就满村响,“胜园子——胜园子——”,很扫兴致。
田冬梅的声音硬硬的、涩涩的,出口要过三道关,落地砸出三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