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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遥远的远方（第2页）

脑海里传出轻柔的声音：“从前有一个人……”

这不还是标准的童话开头嘛！

“Ta出生在富贵的家庭，从小衣食无忧，童年时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着一群固定友好的玩伴，用最高端的设备独立学习，顺利考入理想的大学，考取心仪的专业，深造后获得和专业高度相关的高薪工作，不负众望成为父辈的骄傲，过上人人眼里完美的生活。”

斐潜心想：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爽文？

“可Ta在成长过程中突然发现，无论是照顾Ta多年的管家，还是友谊深厚的玩伴，都是披着人类外皮的智能机器，就连Ta的兴趣爱好、生活习惯，都是被刻意选择训练出来的，所以他开始怀疑周围的一切，怀疑眼前的事物是否真实，怀疑自己身体里，是不是也装着一个机械内胆，按照设定好的程序一步步前进，就为了成为制造者最满意的机器。”

被树丛切割后的一缕凉风狡猾地钻进斐潜的衣领，让斐潜胸口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独立意识没再说话，斐潜按住领口保持体温，追问他：“然后呢，结局是什么？”

“结局……好像是在探究真相的过程中，被不满Ta偏离轨道的‘人’清除了。”

斐潜听完故事，沉默一会儿才说：“你是故意的吗，在深山老林里讲恐怖故事。”

独立意识委屈反驳：“这不是个笑话吗？”

斐潜完全不懂笑点在哪：“有什么好笑的？”

独立意识回答：“一个人连自己的本质都不知晓，失去了自我的主体性，成长的每个阶段都在他人的掌握之中，一生都在为他人服务，不是很可笑吗？”

“……你在讽刺我。”

“我没有！小渡，你和故事里的人绝对不一样，你比Ta更清醒、独立，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美好存在。”

“美好存在……”斐潜承接不了这样直白的赞誉，他内心扭捏，尝试着站起身，嘴上推脱着说：“人不都是通过后天教育出来的智慧生物？成长中被灌输各种主观的思想，这世上哪有真正纯粹的人。”

他不想把自己标榜为英雄或君子，不想承担太多道德压力，总是把自己和那些真善美区隔开，但又渴望拥有那些优良的品质，故而陷入一种受之有愧、失之可惜的逃避心理。

对待内心的恶念同样如此，他觉得某些冲动的原始本能实在肮脏，又难以剔除，对于人格的完美追求，注定会以失败告终，但又不想停下追逐的脚步，一想到这，就免不了一番痛苦纠结。

斐潜缓缓站立，伤口上像是有数百只蚂蚁在啃食，持续的疼痛过后，是痛觉神经放弃抵抗的麻木。

“尤其在看清福利院和精神卫生中心私下黑暗的交易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怎么对待身边的人，如果人人都表里不一，那我也一定要套上一层虚伪的外壳吗？这不就是在放大自己秉性恶劣的那一面，和自甘堕落有什么区别？”

“这个世界上不被允许存在绝对善良的人，绝对的善良会被各种无由来的恶意随机抹杀，所以，不必排斥你内心当中自私自利的一面，如果善良是你凝结出来的果实，那恶意就是向下生长的根脉，把你牢牢绑在这个世界上。”独立意识的声音清晰又温和，好像真有一种抚平伤痛的能力，让斐潜膝盖伤口处的痛感缓减许多，而他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在慢慢愈合。

“你当然可以拥抱恶意和恨意，恨自己的平庸和无能，恨他人的轻视和践踏，恨世间的一切不公与邪恶，然后避免和他们同流合污，用恶意和他们对抗，用自己的方式拥护正义。”

独立意识护崽意识大爆发，坚决守护斐潜尚在襁褓的独立心智，“那些阴险狡诈的人，不配见到你美好的那一面。”

斐潜站在原地，笑得很开怀，方圆百米的山间生灵都能听见他开朗的笑声，大笑过后，有种脱胎换骨的神清气爽。

“还痛吗？”四周的回声都安静下来后，独立意识关心他的伤势。

斐潜因为疼痛流出的眼泪早就风干了，只有眼尾还带着一点嫣红，他的声音像高山雪水缓缓流过丰荣平原，甘冽又柔和。

“不痛了。”

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叶片、雪花，也没有让人感受完全相同的晚风。

此刻夕阳下的晚风带有一股酸涩的味道，斐潜站在天台上，对姗姗来迟的查菁华说：“你终于来了，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和你见面了。”

查菁华面带阳光，一阵惊喜：“哦？你要出院了？”

但他很快发现斐潜的脸色并不对劲，那种神情，不像是久病初愈，反倒像病入膏肓，他只在几个决心跳楼的病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平静又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