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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提前的告别（第2页）

斐潜只能对此表示遗憾：“如果我当时真拍下了证据，被后台程序检索发现后，说不定都没机会来见你最后一面。”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什么最后一面！”严绪手上还拿着工具，差点就控制不住上手给斐潜一榔头。

“你是不是因为生病的原因，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象，就和那个——”严绪苦思冥想，终于从脑海搜刮出一个专业词汇：“和那个被迫害妄想症之类的病情一样。”

斐潜表情没什么变化，严绪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知道这样的真相本身就令人难以接受，更何况严绪是被侥幸放过的那个——福利院总要维持表面的运营工作，需要每年放出几个成年的孩子避免引起外界的怀疑，还能成为福利院行走的口碑。

被捕鱼人放归水面的鱼儿，会同情餐桌上的同类吗？会警惕自己再度被捕捞吗？

会有志气跳出包围圈，游出捕捞范围吗？

斐潜的眼神从严绪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巨型工厂，像一个露出地表的巨大蚁穴，里面的每一个员工都有着自己的工作使命。

包括严绪。

“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也不打算离开这里？”

斐潜最后一次试探他的想法，哪怕他知道自己并不能为对方的未来负责，提供不了更好的出路供对方选择，只是在自以为是地想要把对方拉出泥潭，但他还是想让严绪萌生出哪怕一点向往外界美好的苗头，往后如果面对无法承受的困境，可以走得干脆利落一些。

严绪心领了斐潜的好心的提醒，但他实在不敢相信，“育苗计划”的背后，是一条吃人的产业链，从小供给他生活的福利院，实则是和屠宰场合作的畜牧场。

而他已经离开那里了，就算福利院里有什么阴暗的交易，都和他没有关系了，他现在是一名机械制造工厂的质检员，已经可以把生活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想劝我离开这里，我没有你那样坚定的信念和决心。”严绪坦诚回应，“外面的世界我不习惯，我更适合规律的生活，我想象不到还有哪里会招募我这样无经验又低学历的普工，至少现在，我还没有向外迈步的底气和能力。”

严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以此逃避斐潜灼人的目光，紧握工具的手掌关节已经磨出茧痕，就像作茧自缚的第一层蚕丝，“和你这个一往无前的勇者相比，我是个十足的胆小鬼……”

“不是的。”斐潜打断他，斩断那些不必要的自我束缚，“你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我们只是选择不同，谁也没有自弃自暴，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项目负责人，我也会——成为经历丰富的探险家。”

斐潜垂下眼眸，心中酝酿出一丝酸楚，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哽咽：“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像结课时相互祝愿的那样好好长大。”

福利院没有什么毕业典礼，但每一阶段学习结束，大家都会心照不宣地回避令人苦恼的学习话题，沉醉于畅想未来，什么“飞黄腾达”“幸福安康”“苟富贵勿相忘”，小小的院子里飞出许多美好的愿望，装饰着孩童清甜的美梦。

那时候人人都在期盼长大，没有谁会想留在原地。

“小严！样品堆积，快来搭把手！”工友在工厂门口呼唤。

“哎！来啦！”严绪回头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动身，他指尖微微发抖，手心冒汗，泛着光泽的金属工具在他手里变得滑腻，他攥紧双手，像一个面对终审宣判的被告者，焦急惶恐的同时又心存侥幸。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艾克和小老四他们……都回不来了，对吧。”

有些事情一旦承认，一旦细想，就会像洪水决堤一样泛滥成灾，严绪始终不愿意相信，因为他还在期盼着和朋友们相聚，而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们，有可能再也不会长大了。

斐潜眼角湿润，抬眼看向严绪，对方眼里同样有泪光闪烁，斐潜看着那双带水的眼眸，满腹的辛酸和苦楚在里面翻江倒海，堵住他的喉咙，半晌说不出话。

他找不到搪塞的理由，而真相又实在残酷。

长久的对视过后，严绪率先转身离开，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他日夜耕耘的工作岗位。

斐潜原本计划毕业后离开这里，没有想到时间如此仓促，他甚至来不及和所有人好好告别。

高级中学里结识的那些家伙，应该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斐潜把信息编辑了无数遍，不告而别过于无情，说太多又显得矫情，还不能让他们过度担心，避免一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最终还是没能把信息发出去，一大段文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草稿箱里。

斐潜想着：按下发送键多么快捷，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他不差这一秒，有得是时间斟酌，就算是世界末日，也不耽误他抽时间点两下屏幕。

他在睡梦中盘算着即将实施的逃跑计划，幻想着未来不受拘束的生活，然而临走前社会给他上的最后一课，叫陡然生变。